“江师叔!”
“江长老好!”
“见过江师叔!”
一路上,不断有学子或执事向他恭敬行礼。
江晏虽不常在学宫露面,但他“儒圣传人挚友”、“助学宫重建、力抗圣地”的名声早已传开,加之他本身化境武夫的修为,在学宫中地位超然,备受尊敬。
江晏一一颔首回应,态度平和。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学宫深处一处僻静清雅的竹林小院。
五境武夫灵觉之强,令他这一路上,通过耳边的交谈、八卦声早已对这七年儒圣学宫所经历的风雨有大概的了解。
儒圣学宫重开的第四年,赵无极等三圣地强者便开始活跃起来。
孔昭无奈之下,根据师尊的交代,去了趟小镇觐见村长,请回半疯的六境大儒齐三笑。
自此,除非七境出世,否则儒圣学宫,道本永固。
而这竹林小院,便是宫主孔昭特意为迎回齐三笑后,为他安排的静修之所。
行至院外,江晏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时高时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呓语声,夹杂着几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或叹息。
他在院门外驻足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小院内,翠竹掩映,石桌石凳,简单朴素。
一个身穿破旧儒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正背对着院门,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对着地面胡乱划拉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是破碎的句子,时而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正是齐三笑。
看到这副模样,江晏心中微微一酸。
当年在村口,虽然也是疯疯癫癫,但那时他眼中偶尔还有清明睿智的光芒闪过。
可如今,或许是取出圣心刻刀,又或许是这具残念之身离开了滋养他百年的白石村,反噬加重,齐三笑的状态似乎比记忆中更加糟糕,眼神浑浊,神智也越发不清了。
“三笑叔。”江晏走到近前,轻声唤道。
齐三笑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枯枝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江晏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竹林静谧,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齐三笑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
良久,江晏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三笑叔,我回来了。”
“这次闭关,用了七年。学宫.......已经重建起来了,孔昭师兄做得很好。”
“您看,这里像不像当年的儒圣学宫?”
齐三笑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江晏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根本不认识他,继续低头划拉着。
江晏并不气馁,继续说道:“我在学宫很好,白晴也很好,她已经完全炼化了儒圣前辈所赠的功德,修为大进。”
“林虎兄妹也在学宫安顿下来,林虎修炼勤勉,已是通脉境巅峰,曦月也拜入了丹堂,借紫府功法,踏上修行路,她很有天赋,中三境指日可待。”
“只是.......不知小镇中,李叔的铁铺生意可好?”
“柳姨的酒馆是否还开着?小药她.......是否又研究出了新的方子?还有村长爷爷.......他身子骨,可还硬朗?”
江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思念。
那偏僻却温暖的小镇,那四位性格迥异却待他如亲的“师父”,那位总是笑呵呵、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老人,是他踏入这个陌生世界后,最初也最深的羁绊。
七年闭关,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但他刻意不去打听,怕扰了心境,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此刻出关,第一件事便是来见齐三笑,除了看望,也是想从这位与村子有着最深联系的前辈口中,探听一二。
然而,齐三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歪着头,看着地上被自己划得乱七八糟的图案,时而皱眉,时而傻笑。
江晏等待了片刻,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又是不凑巧,三笑叔的神魂,沉疴难愈。
他站起身,对着齐三笑的背影,深深一揖:“三笑叔,您多保重身体。江晏改日再来看您。”
说完,他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院门槛的刹那——
身后,那一直含混不清的呓语声,忽然停住了。
一个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传入江晏的耳中:
“我们.......都很想你。”
江晏的脚步,瞬间僵住。
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消失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仿佛生怕动作快一点,就会惊散这幻听般的呓语。
竹影摇曳,阳光斑驳。
石凳上,那个枯瘦的身影依旧背对着他,手中的枯枝也依旧垂在地上。
江晏沉默良久,躬身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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