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沉吟片刻,问道:「那金国使臣尚在殿外候旨,依爱卿之见,当作何处置?」
大官人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恭谨从容:「陛下勿忧!臣已遵旨妥善安置。著官员导引金使,领略我汴京风华,琼林宴饮、瓦肆百戏、市井繁华,足以令其流连。彼邦远来,正宜稍作盘桓,体会天朝气象。」「一时半刻,他们是乐不思蜀,断不会急著回转。纵使他们要走,便由得他们走!我朝只需含糊应下,言语间留些转圜余地便是。待西事尘埃落定,联与不联,再遣得力干员亲赴金国龙兴之地,细细敲定条款,白纸黑字落在盟书之上,方是稳妥长久之计。口头之约,岂能作准?」
官家目光转向阶下群臣:「诸卿以为西门天章之议如何?」
蔡京第一个出班奏道:「陛下,西门天章此论,抽丝剥茧,直指要害。尤其以剥橘喻事,深入浅出,妙不可言!老臣深以为然,附议!」
阶下清流,如耿南仲、吴敏等,你瞟我一眼,我拽你衣袖,面面相觑,喉头滚动如同塞了棉絮。他们心中将这西门屠夫骂了千百遍,恨不得立时驳倒。
可搜肠刮肚,竟寻不出半点破绽
这厮所言,确乎是当下唯一可行之策,四平八稳,叫人无从下口。
无奈之下,只得纷纷出列,口中含混道:「臣等……附议!」
官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自家大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好啊!!诸卿真乃朕之…股肱心骜!既无异议退朝!」
御书房内赵佶已褪去朝服,只著一身杏黄常服,斜倚在铺著锦豹皮的御榻上。
他面沉似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上一卷摊开的奏章,那叠来自各路转运使知府一概封疆大吏的奏疏,字字泣血言粮秣艰难、民力不堪。
这才是压住他今日开不了口下不了决断的最大原因!
青玉笔山映著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阴晴不定的光影。
枢密使童贯、宣和殿大学士蔡攸、节度使王子腾,三位近臣垂手侍立在下首。
「官家,」童贯向前半步,「今日廷上,那群腐儒清流,口口声声拿西夏战事作筏子,阻挠联金大计!依奴婢愚见,既然他们以此为借口,不如……不如咱们索性就坡下驴,先与西夏谈和!堵住悠悠众口,再议北疆,岂不名正言顺?」
「谈和?谈和是要谈,可是.」官家猛地坐直了身体震怒道:「对面连个称臣纳贡的姿态都没有!朕堂堂大宋天子,岂能与这等化外蛮夷平等媾和?若如此,朕的颜面何在?大宋的威仪何存,明明是我们胜报连连,说出去,还以为是我大宋求和!」
他抓起案上一方和田玉镇纸,又重重放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其内心极度的不忿。
童贯眼中精光一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激昂:
「陛下息怒!西夏党项,跳梁小丑耳,安敢不臣?不如奴婢必亲赴西北,督率西军!不出三月,必为陛下取得一场泼天大胜!定要打得那西夏国主李干顺魂飞魄散,跪伏阶下,献表称臣!到那时,看朝堂上那些鼠目寸光之辈,还有何话可说!联金灭辽之路,自然畅通无阻!」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胜利已在囊中。
官家胸中的怒火,被童贯这剂猛药浇下去大半,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看著跪在面前、信誓旦旦的童贯,缓缓点头,声音里带著一种托付重任的意味:
「好!童卿,朕就将西北之事,全权托付于你!务必要打出我大宋的威风来,朕在汴梁,静候你的捷报!」
「奴婢必不负陛下厚望!」
官家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侍立的蔡攸。
「蔡卿,」官家一声冷笑,指了指龙案上那叠厚厚的奏章,「你父亲今日……可真是给朕演了一出好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