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被她逗笑了,拉著她的手道:「好,好,让你喝个够。快去罢,老太太那边等著你呢,我这里忙完了就过去。」
湘云高高兴兴地去了。
凤姐儿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园子里那一丛日渐枯萎的芍药,半晌无言。
好半响才长长吁了口气:「这起子奴才,不拿鞭子赶著就不动弹!可各个又是老家伙,我又不能得罪了去,平儿,把娘娘那份节礼单子再拿来我瞧瞧,宫里的体面,万万轻忽不得」
平儿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却不敢说什么,只悄悄地退到一边,将桌上的帐册一本本归置整齐,拿了单子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西门大宅也在准备著端午。
西门府正厅上,吴月娘端坐在那张紫檀螭纹大罗汉床上,背后是猩红毡斗大山水字围屏。
月娘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黄麻纸簿子,上头密密麻麻记著节下各项用度。
一旁小玉和春梅捧著个剔红福禄寿纹大盘,里头是新渍的水蜜桃并切好的宣州木瓜,湃在碎冰屑里,水珠儿晶莹。
孙雪娥和宋惠莲两人一前一后进进来行了个礼,孙雪娥喊道:「大娘您喊我!」
宋惠莲却喊到:「太太,您喊我!」
孙雪娥一愣,想起府里面都在说,如今咱们大娘是四品诰命,要喊太太了,脸儿一白,心道又输了这个小贱人一招。
月娘仿佛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挥了挥手笑道:「虽说咱们府里规矩要迎头赶上,可是这种口头称呼,既然是老人,就随你们叫习惯便是。」
孙雪娥心里这才好过些,偷偷白了宋惠莲一眼,说了声是。
月娘吩咐道:「雪娥,如今府里的白案虽然是武大负责,可他毕竟是新人,你要多叮嘱他,明儿正日的「五毒饼』,馅儿务必要足!枣泥、豆沙、玫瑰卤子、火腿、八宝,各样模子刻的要精细,那「蝎、蛇、蜈蚣、壁虎、蟾蜍』五样,须得活灵活现。。」
孙雪娥笑道:「大娘,您就放心吧,昨儿我已经吩咐过了!」
月娘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粽子不拘大小,寻常的也要裹得紧实,糯米淘了十遍不止,馅料昨儿就备下了吧?雄黄酒、苜蒲酒,用的是十年陈酿,雄黄粉要辰州上等朱砂配的,至于这。调酒的井水,昨日请玉皇庙的道长算了卦,须得是寅时初刻,井龙王刚醒时打的第一桶无根水,用白瓷坛子封好。」孙雪娥连连点头说:「您放心,好了,我亲自盯著,绝不会出错!」
月娘点了点头,又对宋惠莲说道:「惠莲,酒席从来就是你负责,咱们府里人数越来越多,今年是老爷升官后第一个端午,倘若你看到厨房里人手不够,立时去会仙楼再雇四个干净利索的白案厨娘来,工钱加倍,银子从官人上月的常例里支取。」
「老爷写了信,明儿端午是回不来了。可他虽然不在,我们明儿席面上万万不能点心塌了酒水淡了,你须得千万仔细著!」
宋慧莲谨慎的点点头:「太太,您放心,老爷把这么重要的后厨交给我,绝不敢有一丝出错。」两人唯唯诺诺,正待退下,忽听仪门外一阵车马喧阗,小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禀大娘,门外来了顶青幔马车,打著「敕造荣禄大夫府』的锦旗,说是京城王尚书夫人,说是从京城而来,特来拜会大娘,送端阳节礼!」
月娘眉头微蹙,放下簿子:「哦?快请!先引到西边第一间小厅奉茶,我即刻就来。」
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李瓶儿道:「瓶儿,你素来稳重,替我先去迎著,言语温存些,莫要怠慢了贵客。」李瓶儿今日穿著月白杭绸对襟衫儿,浅金挑线裙子,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玲珑草虫簪,越发显得面如新荔,目若秋水,那对大白屁股本来就大而软,如今更是如发面一样蓬松包著水一般晃荡。
她闻言盈盈一福:「大娘放心,奴省得。」便带著丫头绣春,款款去了。
这边月娘刚整了整衣襟,欲待起身,春梅又掀帘子进来:「大娘,门上说又来了两顶暖轿,一顶是「高太尉府上』,一顶是「户部张大人府上』,也都是京城来的夫人娘子,说是给咱们家大人送端阳礼!」月娘心下一惊,这可不比一般的小官,面上却不露,吩咐道:
「金莲儿和香菱引高太尉娘子去东边第二间小厅。桂姐儿把张夫人引到西边第二间,这都是诰命夫人,记得要用那套官窑雨过天青釉的茶具,沏上昨日老爷派人刚送到的「密云龙』贡茶!果子用冰湃著的蜜瓜、金桃、还有新做的水晶皂儿。」
金莲儿和李桂姐连忙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