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却绷得死紧,强作镇定地接过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否认道:
「胡说!哪有什么味儿!!许是…许是外头野猫钻进来,在哪儿留了点腌膀东西罢!」
平儿不疑有他,一边替王熙凤梳头,一边抱怨道:「可真是奇了!近来府里野猫是越发猖狂了!听说大奶奶那边屋子里,也时不时能闻到猫尿臊气还越来越多!如今竟敢跑到奶奶您这屋里来了?真真是反了天了!」
「谁说不是!」王熙凤听著这话,一股冲天的怒火和刻骨的羞愤猛地窜起!
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玉梳拍在妆上,震得瓶儿罐儿一阵乱响!
凤眼圆睁,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那不知死活的野猫,总有一日都给我捉住给骗了阉了看他还如何祸害人!」
平儿一愣心道:奶奶怎么生这么大脾气,这起床气是越来越大了。
白日里的汴京暑气渐浓。
王熙凤收拾好坐在圈椅里,身上只穿一件薄如蝉翼的湖蓝色冰绡衫子,露出里头水红色抹胸,下系一条葱绿盘金彩绣马面裙。
头上松松绾了个家常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手里捏著一柄缂丝牡丹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脸上却无半点慵懒,一双丹凤三角眼精光四射,扫视著下头垂手侍立的一众媳妇婆子和丫鬟们。谁也不知道,在贾府中这等威势的二奶奶昨夜是如何的狼狈!
凤姐儿呷了一口赵姨娘送来的加了冰珠子的酸梅汤,那酸甜冰凉的滋味激得她精神一振,王熙凤心里有些疑惑,说来也怪,那赵姨娘跟换了个人似的,最近这段时间殷勤的不行,又是送热鸡汤,又是送乌梅汤。平儿侍立一旁,手里捧著一叠子对牌和帐册,低声道:「奶奶,各处管事婆子都到了,在廊下候著呢。」
凤姐儿抿了口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扬声道:「叫她们进来罢。」只听门帘响动,乌压压进来二十来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婆子,一个个垂手肃立,依著次序站好。为首的是林之孝家的,后头跟著赖大家的、吴兴登家的、来旺媳妇、来喜媳妇,再往后是管库房的、管针线房的、管厨房的、管花木的,各人手里都拿著自己的帐本或对牌。
凤姐儿目光一扫,脸上似笑非笑,开口道:「眼看就是端午了。太太在佛堂里念经,大太太身上不好,老太太虽说今年节下要简省些,可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样能马虎?若是差了半分,老太太跟前谁担待得起?」
众人忙道:「全凭奶奶吩咐。」
凤姐儿向平儿努了努嘴,平儿便展开一张单子,念道:「今年端午,各处要用的东西,老太太房里要挂五毒绣屏一架,蒲艾各二十束,香药荷包三十六个。太太房里蒲艾十五束,香牌子二十个。大太太房里同例。」
「宝玉房里要格外仔细,蒲艾要最好的,不然老太太又要念叨,香囊要配上新的穗子。各处姨娘、小姐、少爷们房里各有定例。还有园子里的门上、角门上都要挂蒲艾贴灵符,库房里现存的五色丝线、彩绸、香料、雄黄、朱砂都要盘点清楚,不够的赶紧去置办。」
凤姐儿待平儿念完,才慢悠悠地说:「今年的节,不比往年。我跟你们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给我弄虚头脑、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忙往前一步:「在。」
「库房里的东西,你查点了没有?去年的雄黄还剩多少?朱砂还剩多少?我记得去年端午后还剩了十几斤雄黄,怎么帐上只记了五斤?那八斤哪里去了?」
林之孝家的脸色微变,支吾道:「回奶奶的话,去年管库房的是吴大娘,后头她调去了园子里,交接的时候……」
「交接的时候怎么了?」凤姐儿冷笑一声,「交接的时候少了的八斤雄黄就凭空没了?那八斤雄黄能吃能喝还是能变成银子飞了?你给我查,查清楚了来回话。」
林之孝家的涨红了脸,连声称是。
凤姐儿又道:「赖大家的。」
赖大家的上前一步,躬身道:「奶奶请吩咐。」
「今年的蒲艾、菖蒲、艾草这些,往年都是从城外老赵头那里定,今年他那里还有没有?要是不够,哪里能补上?我跟你说,这件事要办得仔细。去年端午,老太太院子里挂的蒲艾,有一束是枯的,老太太没说什么,可大太太看见了,好一通说道。今年要是再出这种事,我如何和太太们交代?」
赖大家的忙道:「奶奶放心,我已经打发人去看过了。老赵头那里今年发得不好,只有一半的量。我寻思著从西山的庙里再定一些,他们那里的蒲艾是庙里种的,干净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