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哗啦」一声,那薛蟠一头撞开了门帘子,险些将门框带倒。
他一眼觑见大官人端坐在交椅上,登时喜得抓耳挠腮,涎瞪瞪地直扑过来,口里没高没低地嚷道:「哎哟我的亲哥哥!可算教我把你这尊真佛寻著了!好哥哥,你倒会躲清静,钻在我妹妹这温柔乡里,叫兄弟我这两条腿都跑细了,鞋底儿也磨穿啦!」
这厮只顾欢喜,浑似没见著旁边还坐著自家亲妹子。
薛宝钗听见自家哥哥满嘴胡言,连什么温柔乡都说了出来,眉头一蹙。
大官人见是他闯进来,面上那点子风流意趣早收得干干净净:
「怎地?慌慌张张,莫不是那桩买卖有了变故?是吉是凶?」
薛蟠把蒲扇似的大手往肥腿上一拍:
「嗨!我的好哥哥,你老人家说这话,岂不是打我的脸?没有天大的喜事,兄弟我腆著这张驴脸敢来搅扰你的好事?那高衙内那厮,总算磨得松了口,应承将樊楼对面那块淌金流银的宝地,一股脑儿都赁与咱们了!单等著哥哥您老挑个黄道吉日,去掌掌眼,验看明白,那写好的文书契纸都备著呢,就等您老画押点卯!哥哥,咱这泼天的富贵买卖,眼看就要开锣唱戏啦!」
大官人眼皮一撩:「哦?你这事办的倒是爽利,只是……」他擡眼望了望窗外昏沉的天色,「今日时辰不早,既已板上钉钉,明日等我散了朝,你我同去走一遭便是。」
薛蟠闻言,喜得眉花眼笑连声道:「使得!使得!全凭哥哥做主!明日一准儿伺候哥哥过去!可惜此处没备下好酒,不能立时三刻敬哥哥几盅,权当预祝咱们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他这才猛然想起旁边还坐著自家妹妹。
只见薛宝钗俏脸儿微侧,眼波儿似嗔非嗔,只在自家哥哥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上轻轻一扫,便滑向了坐离自己的大官人,柳眉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宝钗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哥哥!你在这里打甚哑谜?鬼鬼祟祟的!又要拉扯著大官人去开什么新铺面?家里现成几处旺铺都荒著长草,掌柜伙计跑得精光,你倒有闲心去外面鼓捣这些没根没影的勾当?母亲可知道你这般胡闹?还有,你哪来的本钱银子?莫不是又在外面借了那驴打滚的印子钱?小心又被人灌了迷魂汤,哄著你去填那无底洞,转手把你当个冤大头卖了?」
「哎哟我的好妹子!瞧你这刀子嘴!是好哥哥.」薛蟠被戳中心事,正待梗著脖子、拍著胸脯吹嘘一番!
猛可里瞥见大官人扫过来一个眼风,薛蟠顿时明白,嘿嘿道:
「妹子休要瞎猜多心!不过是哥哥我时来运转,撞上了生财的门路。西门好哥哥最是仁义,念著兄弟情分,借我些本钱周转,又肯赏脸入个股子,提携照应著。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横竖是正正经经的买卖,比我在外头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不强得多?妹子你且瞧好喽,这回哥哥我定要赚他个金银满箱,肥马轻裘!」薛宝钗哪里肯信他这番鬼话?
只把一双妙目盈盈地转向大官人,樱唇微启,似要问个究竞。
岂料大官人未等她出声,已抢先一步。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袖中滑出一柄洒金川扇儿,「唰」地一声轻响,扇面顿开,恰似一面小屏风。大官人摇著扇:「巧了,巧了!我正有一桩疑难事体,要请教姑娘的高明见识。」
薛宝钗微微一笑:「何事?大官人但讲无妨。」
大官人手中那柄洒金扇儿不紧不慢地摇著:「说来惭愧。家中这些年,倒也积攒下些浮财。银子放著也是死物,便想著各处寻些稳当的营生,投些股子。近来更琢磨著,想弄几支像模像样的商队,南来北往,贩些紧俏稀罕的货色。只是……」
他微微一顿望著薛宝钗笑道:「这行当水浑得很,里头的门道弯弯绕绕,我一时竞像无处下手。薛家是积年的皇商,姑娘更是自幼在算盘珠子和货单堆里打滚出来的,见多识广。特来请教,这操办商队之事,该当如何铺排调度才好?譬如这南北路线、紧俏货品、可靠人手、沿途各处打点的关节……姑娘心中可有成算?」
薛宝钗听了,粉面含春,眼波儿斜溜了大官人一峻,掩口「噗嗤」一笑,那声音像玉珠儿滚落银盘,带著几分娇俏:
「这大宋的生意,千行万行,各有各的门道。你若是要做商队,自然是要拣那赚钱的来。只是这天下能生利的事体,各处的时势又大不相同。」
「我记得先前曾和你说过,这汴京城里数得著的富商,头一个要推「大桶张家』,做的是高利贷与酒业,背后的靠山都是皇亲国戚。你若要动他们的地盘,怕是不小的阻力。」
「还有那「帽子田家』,专做奢侈品一一宫廷冠饰、各色布匹,连皇室贵胄的帽冠和服饰,如今便是京城众的绸缎布料也是他家包揽,家族里结亲的县主便有十位。京城地方就这么大,能生利的门当也就这些了。其他那些怕是如今大官人也看不上眼!」
「大官人倘若要做天下的生意,正如你方才说的,商队缺一不可一一只是大官人可知道,这大宋真正的大豪商,做的是什么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