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离了蔡京那等煊赫府邸,便转回开封府衙门。
来到到了开封府衙门深处一间僻静签押房。
推门进去,只见都头朱仝并著那插翅虎雷横,早已垂手侍立多时,房内只点著一盏昏黄油灯,映得壁上铁链刑具影子幢幢。
那雷横一见大官人身影,不待站稳,「噗通」一声便双膝砸地,纳头便拜,口中急道:「小人雷横,奉大人钧命,在那梁山泊里伏低做小,与那伙强人称兄道弟。今日又见大人金面,死也甘心!」大官人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虚擡了擡手:「起来吧。这趟差事,苦了你了。」
雷横这才敢起身,却仍是躬身塌腰,不敢平视,心中只觉得这西门大人声音不高,威仪却越发压得自己恍若身在六月飞雪天一般。
感激涕零道:「方才朱仝哥哥已尽数告知小人!这些时日,全赖大人天高地厚之恩!小人那风烛残年的老母……若非大人……」
大官人截过话头,笑容更和煦了几分:「也是你老娘自己积德,合该有福,也要感谢朱将军,那日贼寇在县城起意作乱,朱将军刚杀到不久,便得了信儿,星夜带人寻到你老娘藏身之处,抢在贼人前头,安安稳稳接了出来。老人家如今身子骨硬朗,依我看,日后定是个百岁的人瑞!」
雷横一听此言,眼圈登时红了,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哽咽道:「朱仝哥哥都说了!大人不仅救了我娘性命,更派了八擡大轿,风风光光将老母接回清河县里安顿,就在朱仝哥哥府邸左近!还拨了四个伶俐丫鬟,日夜精心服侍,端茶递水,浆洗缝补!」
「前日我见了老娘,如今她吃得香,睡得稳,气色比往年还好!」他猛地擡起头,眼中射出决绝的光:「大人!我雷横草莽一个,身无长物,唯剩这条贱命还算硬实!从今往后,水里火里,刀山油锅,雷横便为大人死心塌地钉在那梁山泊里!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大官人微微颔首,伸手将他搀起:「说什么死心塌地钉在梁山,那梁山算什么东西,不过随手一子而已,起来吧。日后梁山烟消云散,你跟在我身边的日子还长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雷横:「到那时,少不得有你一身光鲜的官身穿著,堂堂正正做人,威风凛凛只在朝夕。眼下,只管把你那差事办得妥帖周全便是。」
雷横大喜,低头连声称是。
一旁的朱仝也咧嘴笑了,拍著雷横肩膀,粗声大气却带著亲近:「兄弟!你且安心在山上卧著!待得他日梁山那鸟巢倾覆,你我兄弟重逢,哥哥我定在清河最好的酒楼摆下三日流水席,咱们喝他个天昏地暗!」雷横感激道:「朱仝哥哥,不多说了,兄弟欠你的!」
大官人不再多言,转身踱出这间昏暗的签押房。
朱仝连忙跟了出来,垂手听命。
大官人脚步不停,淡淡说道:
「那智多星吴用,还有黑旋风李逵,此二人乃是梁山心腹爪牙,此刻若死在东京,反倒坏了本官的大事他眼风冷冷一扫朱仝,「你先将那黑厮李逵,给我下死力气打一顿,务要打得他皮开肉绽,只剩半口气!然后…再寻个借口把人放了。让他们三个出京城地界。」
朱仝心领神会,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卑职省得轻重!定叫那黑厮吃足苦头!」接著顿了顿:「可是要问些什么?」
大官人笑道:「不用问,本官就是想打这没脑子的一顿,若不是留他有用,早就推出去了。」朱仝心下踌躇,面上显出几分难色,搓著手道:「大人明鉴……可卑职就这么把他们放了,他们怕是会起疑心,道是其中有甚勾当,反倒不美。」
他觑著大官人脸色,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些江湖草莽,疑心最重。」
大官人闻言嗤笑一声:「起疑心?嘿,那是必然!可那又如何?」
他眼皮一撩,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朱仝,淡淡说道:「他们配做本官的对手么?不过是些地上的泥鳅,翻不起大浪!便如那泼天的大雨淋了你个落汤鸡,你疑心是老天爷故意整你,又能如何?还不是缩著脖子骂上几句娘,该吃饭吃饭,日子照过,整便整了,难道能大过天去?」
他啜了口香茶,悠悠道,「疑心?由得他们疑去!无关大局!」
朱仝被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凛,垂下头道:「大官人说的是,卑职明白了。」
朱仝退出房间,来到那牢房深处,其中一间早已是沸反盈天。
只听得一个炸雷也似的嗓门在咆哮:「直娘贼!狗官!腌膦泼才!有种放你黑爷爷出去,与你大战三百回合!把你们这些鸟官的狗头,一个个都揪下来当夜壶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