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精神一振,忙道:「回大官人,下官斗胆举荐一一左厅户曹!左厅总揽京畿户籍、田宅、税赋、徭役、仓库出纳等庶政根基。」
「此职直面万民,统揽钱谷,事务浩繁,干系朝廷财赋根本与黎民生计。非但需精通算学、明悉典章,更需有综核名实、抚民理政之能。」
「何状元学识渊博,洞悉经济,若置于此等政务枢要之地,既能以实务磨练其经世之才,又能使其惠民济物之志得以施展。且此职历事,最是能考校吏才,显实干于朝堂。下官愚见,此位或可匹配状元公之器局。」
大官人听罢,指尖在案上点了点,沉吟道:「嗯……左厅总揽钱谷户籍,确是要紧处。此子年庚几何?」
赵鼎躬身答:「禀大官人,何大人今年三十整寿。」
大官人微微颔首:「嗯,比元镇你还小著四岁。」
赵鼎闻言,面上微露惭色,腰身更低了些:「下官惭愧!府尊大人春秋鼎盛,未满而立之年,已总宪、主一方风宪。下官虚长数岁,才具庸常,忝居此位,实感惶恐。」
大官人嘴角微扬,虚擡了擡手哈哈大笑:「元镇。前番让你与应伯爵同衙共事,莫要抗拒,是取他理事之能,非是让你学他那套逢迎辞令,你这马匹拍得直接了一些!」
赵鼎神色一紧,连忙顿首:「下官不敢!句句出自肺腑,绝无拍马,伏乞大人明察!」
大官人听目光在赵鼎脸上打了个旋儿,慢悠悠问道:「元镇,你既知根知底,依你之见,这三位清流名士,今日联袂而来,叩我这开封府的大门,所为何事啊?」
赵鼎面色一整,带著几分笃定:「回府尊大人,卑职揣度,十有八九,是为那下在狱中的邓肃而来!」他见大官人眉梢微挑,不置可否,便继续剖析道:「这邓肃却是个早慧的才子,髫龄十岁便能吟风弄月,锦绣文章。先后拜在闽中硕儒罗公从彦、陈公渊门下,得其真传。便是故去的许公将相公,在日也曾抚掌称善,赞其「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虽只是一介太学布衣,却与朝中的李纲李大人结为忘年之交,情谊匪浅。更兼此人性情刚烈,屡次上书朝廷,直言敢谏,痛斥蔡太师、高太尉、童枢密等执政之非!其文章崇尚古文,鄙薄时下浮华取巧的应试文风,引得远近士子争相效仿其风骨!」
「那李若水、赵不试二位,与邓肃相交莫逆,志趣相投,气味相投!早在太学肄业时,三人便因刚直敢言、不媚权贵,被同窗私下里唤作「太学三义』!此番邓肃罹难,他二人岂能袖手旁观?今日联袂状元公何栗同来,必是为这邓肃做说客无疑!」
大官人听罢,心中暗道:「「太学三义』?嗬,这帮读书人,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如此…请三位花厅叙话罢。」
片刻,只见李若水、赵不试、何栗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皆是儒巾青衫,形容端肃,对著端坐主位的大官人,规规矩矩行了下官拜见府尊的大礼,一丝不苟礼毕,垂手侍立,一派清流风骨。
大官人端起盖碗,轻轻撇著浮沫,只等他们开口为邓肃求情。
谁知那为首的赵不试却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声音清朗,说出的却非求情之语:
「启禀府尊大人!下官等三人此来,非为他事,乃是受太学全体师生所托,斗胆恳请府尊大人移玉趾,驾临太学,为诸生开讲经筵,阐发圣贤大道!府尊大人经纶满腹,德望素著,若能拨冗莅临,必能使莘莘学子如沐春风,茅塞顿开,实乃太学之幸,文坛之盛事!望大人俯允所请!」
言罢,三人齐齐又是一揖。
「噗」大官人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
他强自镇定,将茶碗重重顿在案上,心中却哭笑不得,暗道:「好家伙!这唱的是哪一出?!让本官去太学讲学?讲……讲什么?讲如何做官?讲如何贪污受贿溜须拍马?」
让他在开封府大堂上发号施令、断案决狱,那是手拿把攥;
可让他去太学那等清贵之地,面对满堂饱学之士讲论圣贤文章?
这……这真真儿是:张飞穿绣花针一一大眼瞪小眼,鲁班门前弄大斧一一自取其辱了!
这比让他直接面对邓肃那刺儿头的求情状,还要让他头皮发麻,汗透重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