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撩袍迈过高槛,步履沉稳,又问了一句:「那许家后人,可曾安顿了去处?莫要再生枝节。」赵鼎忙趋步跟上,腰弯得更低些,回道:「府尊大人,下官思量著,既蒙大人恩典,总要周全。已将他安插在开封府户房名下,补了个贴写书办的缺儿,虽是小吏微职,然月有廪饨,岁有常例,温饱总是无虞的,断不致冻馁了府尊大人的恩典。」
大官人又点了点头笑道:「元镇办事,本官放心!」
那赵鼎听后却停下脚步踌躇了片刻,落后了几步,等到大官人一愣回头望去。
却见这本该是南宋百年内,能力稳居前三的未来宰相忽地整了整袍袖,对著大官人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著激动:
「下官……下官斗胆,替那许家后人,替天下学子,叩谢府尊大人再造洪恩!」
这一下倒出乎大官人意料。
他脚步微顿,侧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赵鼎一番,嘴角牵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悠悠道:「哦?元镇哪,本官在这开封府坐衙也有些时间了,你这般郑重其事地谢本官,倒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稀奇,稀奇。」赵鼎直起身,面色端肃,目光炯炯,朗声道:
「府尊大人容禀!文定公许将许老大人,历事五朝,宦海沉浮四十余载,入则位极丞弼,出则节钺一方!官家亲书墓表「两朝弼亮,翊赞良臣』。其勋业彪炳,行义昭彰,经术文章,皆为世之圭臬,乃我辈读书人千秋瞻仰的泰山北斗!不想……不想其后人竟沦落至斯,几近沟壑。府尊大人您……」他声音更显恳切,「您不以彼身微贱,不避嫌隙,更不惧物议,竟肯保全忠良之后!此等高义,非但下官铭感五内,便是天下读书种子闻之,亦当额手称庆,共沐大人恩泽!」
言毕,他却又显出几分踌躇,压低了些声音,添了一句:「只是……只是下官愚见,蔡太师那边当年和许老大人不和……怕是对大人这般处置,未必称心……」
大官人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哂:这赵元镇,到底书生气重了些。
他哪里知晓,这番事情,昨日他只当自家那老狐狸恩师不过是年老感悟颇多,对老对手后代如此下场有些寒心,故而让自己伸手管一管,去没想到还有其他用意。
见赵鼎激动如此,大官人这才明白蔡京的真正意图,心中暗叹:不过举手之劳,竟能笼络人心。论这政海机锋,官场敏锐,自家终究不如恩师那老狐狸!
正如那高手下棋,一著下去云里雾里,众人只道是手废棋,谁知暗藏筋节,藏著杀机!
待到收局,方显出手段精妙,端的令人拍案叫绝!
念头一转,又忖道:然则,这种博取名声的事情,也得看是谁为之。若换了蔡京自己亲自出手,怕天下人又要疑他暗藏鬼胎,骂声四起了,说他狡诈无边了!
想来,还是自己先前冒大不韪接下那陈氏状纸,而后当众踩倒越王挣下的名声,此刻派上了大用场大助力。
正自思忖间,忽听得仪门外一阵脚步杂遝,一个青衣小帽的承差,手捧著一张泥金名帖,气喘吁吁抢入堂来,高声禀道:「启禀府尊大人!衙门外有三位大人,持帖求见!」
大官人随手接过那泥金名帖,展开略一浏览,只见上首端端正正楷书著三个名讳依次是:
太学博士司业李若水、国子监博士司业赵不试、提举京畿学事司何栗,恭署顿首再拜联名拜府。大官人眉头微蹙愣了愣,心中思忖:「这三位是谁,平素与自己并无深交,联袂而来,却是何意?」面上不动声色,只将那帖子信手递与身旁的赵鼎问道:「元镇可认识这三人?」
赵鼎双手接过,只一瞥,那三人的根脚来历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真不愧是宰相大才,只见他清了清嗓,腰身微躬,沉声说道:
「回禀府尊大人。这头一位,赵不试赵博士,现任国子监博士。乃是太宗皇帝六世孙,正经的天潢贵胄「政和四年,官家亲临太学,考核雅乐,当时数百太学生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应。独独这位赵博士,排众而出,从容奏对,辨析乐理,精微透彻。上皇龙颜大悦,特赐玉带,一时名动京华。此子虽出身尊贵,品行却极厚重,布衣蔬食,不尚奢华,常以俸禄接济贫寒同窗,士林称贤。」
「第二位,李若水李博士,现任太学博士,亦是赐同进士出身。此人在太学时就专攻边务,于河朔边防、金人虚实风俗,了如指掌。外放任过元城县尉,历练过刑名钱谷;后转任平阳府司录参军、济南府教授,都是实务繁剧之地。年前才调回京畿,掌太学教席不久。」
「至于这第三位何栗何大人…倒是下官的熟人了…」赵鼎语速稍缓,指了指名帖笑道:
「此子更是了得!乃是钦点的太学状元公!从太学里熬出来的真才实学,文章锦绣,策论雄健,殿试之上力压群英,独占鼇头。如今被任命为提举京畿学事,掌管京城一应教化文脉。说起来……」赵鼎微微一顿,带著点亲近的笑意,「下官斗胆,此人正是下官直管的下属。府尊容禀,何状元非但文采斐然,更难得是精通庶务,条理分明,举措有方,实乃允文允武、不可多得的能员干吏!绝非那等只会吟风弄月的腐儒可比。」
大官人听罢,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在赵鼎脸上打了个转,慢悠悠道:「哦?能得你赵元镇如此推许,青眼有加,夸得这般天花乱坠……那这位何状元,想必是真金不怕火炼,经得起摔打的人物了?」赵鼎连忙拱手:「下官不敢妄言,只是据实禀报。府尊明鉴万里,自有公断。」
他略一沉吟,似乎斟酌著词句,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以下官愚见,何状元公这等大才,若只拘在学事上磨勘资历,终究……有些屈才了。京畿重地,开封府治下衙门众多,职司紧要,处处需人。若能将状元公调任其中历练,必更能施展抱负,报效朝廷。」
大官人笑问道:「哦?依元镇你之见,这开封府诸多衙门里,何处最合他用?须是政务繁剧,能见真章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