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知道底细的,自家这位宝二爷,不知道为何,最是厌烦那西门大官人牵连的人事,几乎说是对这新任开封府府事西门大官人视若寇雠。
如今叫他去求此人,岂不是拿热脸贴冷屁股,火上浇油?岂不是骂他一般?
袭人急得心都要跳出来,赶紧给花自芳使眼色,又抢著对宝玉赔笑道:「二爷快别听我哥哥胡说!他急糊涂了!您每日里诗书文章、府里大事还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我们这些芝麻绿豆的市井小事?快别污了您的耳朵!」
谁知那花自芳和他老娘正急红了眼,哪看得懂眼色?
只当袭人是在推脱,越发哀求得紧:「袭人!你这是什么话!二爷最是菩萨心肠,怎会见死不救?二爷!求您了!就一句话的事儿!您老的金面国公府的金面,那府尊老爷敢不给?」
宝玉本就厌恶,此刻见这母子二人不识趣,还硬要把他往那仇人跟前推,又见袭人眼色闪烁,言语支吾,似乎笃定自己不行,看不起自己似的。
可偏偏她想的也是事实,自家这点面子不管用,别说自家开口求情,就算那西门大官人肯给自己面子,自己也说不出这个口。
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应答,又是羞又是恼,霍地站起身:「你们的事,爷管不了!」说罢,竟是一拂袖子,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花自芳和他老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泥塑木雕般愣在当场。
半晌,花自芳才跳起来,指著门口骂道:「这————这算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我们哪句话说错了?就是不肯帮忙,也没必要这样这么如此,这也是忒看不起我们了!」
袭人看著门口,又气又急又羞,眼圈儿都红了,跺脚叹道:「唉!我的糊涂娘!糊涂哥哥!你们————你们不知道那个————那个府尊老爷————他跟咱们府里——
跟宝二爷——唉!」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关主家体面和官场阴私,实在不能明说。
花自芳这才回过点味儿,却更是恼怒,冲著袭人吼道:「不知道?我管是什么来路!我只知道如今那西门府尊是官,咱是民!我只知道咱家要饿死了!袭人!我只知道只有这宝二爷能帮上忙。可如今不帮便算了,连牵个路子都做不到。」
「我刚刚就说过,让你哥哥我多使几两银子,把你从贾府赎出来!你偏不肯,说什么主子仁厚,舍不得,哭哭啼啼眼圈抖红了!如今看来,仁厚个屁!这点子小忙都不肯帮,可见也没把你真当回事!白瞎了你这些年当牛做马!依我看,不如趁早寻个好人家,多收些聘礼,嫁出去是正经!也省得在这府里受这窝囊气,连累家里!虽说你是死契,可我和母亲抛开脸子去求老太太,附上银两必然也会答应!」
袭人被他吼得脸色煞白,低头绞著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心里又酸又涩:平日里在府里,宝玉偶尔使性子不给脸面也就罢了,横竖是主子。可如今在我自己家里,当著我的娘和哥哥,竟也这般说走就走,一点体面也不给我留————我...我在他眼里,终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奴才么?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袭人娘压抑的啜泣和花自芳烦躁的踱步声。
好一会儿,花自芳猛地停住,拍著大腿绝望道:「完了!完了!这宝二爷的路子断了!咱家那点压箱底的钱,全填进这铺面了!如今家伙没了,生意也做不成,可怎么活啊!」
袭人听著娘亲的哭声和哥哥的哀叹,看著这破败冷清的家,一股倔强忽地从心底涌起。
她抹了把眼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娘,哥,你们也别急死了。这事————或许还有转圜。」
花自芳和袭人娘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齐齐望向她:「什么转圜?」
袭人定了定神,道:「这位新任开封府府尊老爷,如今————还借住在咱们荣国府的里。我既是府里的人,总能寻个由头见到他。等我回府去,觑个没人的空儿,亲自去求求他!把咱家的难处,好生分说分说。兴许————兴许能发还了东西也未可知。」
花自芳和他老娘一听,如同绝处逢生,大喜过望!袭人娘一把搂住女儿,哭道:「我的儿!这才是娘的心肝肉!懂事的好闺女啊!」花自芳也搓著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好妹子!好妹子!哥就知道你最有主意!这事全靠你了!成了,哥给你打副好头面!」
袭人任由母亲抱著,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头,怔怔地望著门外宝玉消失的方向,心中百味杂陈,女人家活一世,图的什么?
金银财帛是虚的命有终究有,潘安宋玉的皮相也当不得饭吃,只求寻个靠得住的硬实肩膀,风来雨去时能有个遮拦。
可————方才那肩头,真能靠得住么?哪怕为自己想个法子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