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笑一声,「我说大官人身上这味儿……可真够新鲜的!可儿那傻丫头,把一颗心、整个身子家当都掏心掏肺地给了你,你倒好!家里头环肥燕瘦,金钏儿她们几个还不够你受用的?偏还要跑到外头烟花柳巷去,寻那些不干不净的野食儿!也不怕到时候害人害己!」
说到此节,她忽地正了颜色,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压低了嗓子:「我可告诉你,可儿那身子骨儿,你心里没数?纸糊的人儿,风吹吹就倒了!如今虽然说越来越好了,可你若敢害了她,叫她伤了一星半点,我王熙凤头一个不饶你!这样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你打著灯笼满天下寻去,还能再找出第二个不成?」大官人听她夹枪带棒一顿数落,依旧不辩驳,只微微笑著,摇头道:「奶奶这可是冤煞我也。我何曾去那等地方寻什么野食儿?」
凤姐儿「嗤」地一声冷笑,把手一摆:「哟!不是外头的粉头?难不成还是大内皇宫里的娘娘、公主不成?大官人,你好大的艳福!好大的本事!」
接著鼻翼又用力耸动了两下,一股淡淡的带著腥膻气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开::「这是什么味儿?」大官人低头一看,知道是刘贵妃的味儿,心知肚明,也不细说,只是看著凤姐。
凤姐儿被他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极不自在,把眼一瞪,啐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脸上长了花?还是开了染坊?」
大官人喉咙里忽然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味都不知道,琏二奶奶……恕我冒昧说一句一一奶奶您呐,怕是从未真正做过女人吧?」
凤姐儿乍听这话,先是一愣,脑子里头转了七八个弯儿,竟没琢磨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自忖自己嫁入荣国府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偏偏这一句,竞叫她一时摸不著头脑。
「我不是女人,难道你是不成?神神怪怪!」她愣怔了片刻,到底不肯露怯,把眼睛往上一翻,白了他一眼,说罢一甩帕子,扭身便往外走。
那帘子被她撩得哗啦一响,人已是到了廊下。
金钏儿听见动静,忙从内室赶出来相送,凤姐儿却已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凤姐儿出了那院门,一面走一面心里头还翻腾著方才那大官人的话。
那「没真正做过女人」几个字,像一颗石子儿投进湖心,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搅得她心里好不自在。她自忖打从嫁进荣国府,上上下下谁不夸她能干伶俐,便是琏二爷那样的浪荡子,也被她辖制得服服帖帖,怎么到了那人口中,倒像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物一般?
平儿忙将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与她搭上。凤姐儿一面系著领口的带子,一面嘴里还嘟囔著:「什么东西!话也不会好好说,尽弄这些玄虚。」
平儿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悄悄跟在后头。
走了一箭之地,凤姐儿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来,把平儿一拉,压低了声音道:「你说,他说我没真正做过女人,这是什么话?」
平儿先是一怔,随即抿著嘴儿笑道:「奶奶都不懂,我哪里懂呢?」
凤姐儿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少跟我弄鬼!我瞧你方才在廊下跟那个金钏儿挤眉弄眼的,不定知道些什么。快说!」
平儿「嗳哟」一声,揉著胳膊道:「我的好奶奶,我当真不知道。我方才只顾著看那院里的花儿了,谁有功夫跟她挤眉弄眼.」
凤姐儿一听?
脚步一顿,眉头便拧了起来。
她虽是伶俐剔透的人,可与贾琏这些年久未同房,便是以前不过是循规蹈矩应付了事,哪知道大官人身上那痕迹那味道是什么。
如今被大官人这样一点,心里便有些疑疑惑惑的,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啐了一口。
二人正走著,忽然从东边月亮门后头窜出一个人来,正是贾琏。
只见贾琏满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突突地跳,眼里布满了血丝,活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公牛。手捏著拳头,指节捏得咯嗡响,那架势,倒像是要生吃了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