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将匕首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童娇秀看著那狰狞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又惊又怕又心疼:「我的祖宗!你这是何苦!快————快坐下!」
她顾不得害怕,手忙脚乱地捡起药瓶,又扯过干净的细布,跪在王庆腿边,用颤抖的手将药粉不要钱似的往那可怕的伤口上倒,又用细布紧紧缠绕,试图止住那汹涌的血流。
雪白的细布瞬间被染透了好几层。
「你到底————到底得罪了哪路的阎王煞星?」童娇秀一边包扎,一边追问,「竟要下这等狠手自残?凭我义父和我公公的权势,难道还治不了他?大不了————大不了我舍下这张脸皮,就说————就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哥,现充作我的贴身侍卫,求他们出面保你!定能替你摆平!」
「万万不可!」王庆闻言,厉声打断她,「我的姑奶奶!你快收了这念头!你义父、
公公,那都是站在云端里的活神仙!爬摸滚打眼界何等老练!你凭空捏造个表哥侍卫?他们只需派个人去你老家一查,立时便露了馅!到时,别说保我,只怕连你————也脱不了干系!听我的,只咬死今日下午遇强人这一件事!保你我都平安无事!」
童娇秀被他这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住了,又想到蔡京父子平日的威严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晓————晓得了!都听你的!只说是遇了强人!遇了强人!」
她手上用力,将带子打了个死结,总算暂时止住了血。
包扎停当,王庆已是疼得脸色发白,虚汗涔涔。
童娇秀刚松了口气,想扶他躺下歇息,鼻翼却忽然轻轻翕动了几下。她凑近王庆的脖颈、胸前,像只小狗般仔细嗅闻起来。
「不对————」童娇秀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方才的柔情蜜意瞬间被狐疑取代,她抬起眼,盯著王庆,声音带著冷意:「你身上————这味道————不是园里花草香,也不是汗味——
是女人脂粉味,你瞒著我找了谁?」
王庆心头一凛,暗骂这女人鼻子真灵!
脸上却立刻堆起惫懒又委屈的笑:「你这鼻子比狗还灵!方才进园子,为了安抚住你那老婆子,不让她乱嚼舌根坏我们好事,少不得与她虚与委蛇一番,搂搂抱抱,说了几句便宜话儿,沾了点她那劣质香粉味儿罢了!这你也吃味?她那张老脸,那身松皮,倒贴钱俺都不要!俺心里,可就只装著你这么一个天仙似的人儿!」
童娇秀脸色稍霁,但依旧哼了一声,伸出染著蔻丹的纤指,狠狠戳了一下王庆的额头:「哼!算你这张嘴会哄人!谅你也不敢!若是被我知道你背著我偷腥,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骚蹄子————看我不————」她作势欲拧。
「哎哟!不敢!不敢!借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王庆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眼中欲火早已按捺不住。
他虽失血不少,但那股子邪劲上来,竟也忘了疼。他猛地将童娇秀拦腰抱起,不顾她的娇呼,大步走向那锦绣堆叠的牙床。
童娇秀半推半就,象征性地捶打他两下,便化作一滩春水,口中犹自嘤咛著:「冤家————轻些————你手上还有伤呢————」
「这点伤————算个鸟————」王庆含糊地应著,埋头下去。
却说此时那贾府园子新近收拾停当,一干女眷便如归巢的彩蝶,纷纷搬入后园安歇。
园中各色人等,各有各的欢喜去处,按下不表。
独有那凤姐儿,掌灯时分独坐房中,却攒著眉头,闷闷不乐。平儿捧了香茶进来,觑著她脸色,轻声道:「奶奶今儿个身上不大自在?」
凤姐儿长叹一口气,道:「你哪里晓得!上月那几注放出去的利钱,至今没个著落,偏生太太那头又催著预备银子,我这手里一时竟周转不开,生生要憋闷煞人!」
言罢,沉吟片刻,眼珠儿一转,忽道:「走,随我去寻可儿说话。」
平儿会意,忙取了件石青刻丝披风替她披上。
主仆二人踏著月色,迳往天香楼秦可卿房里来。
可卿正歪在锦榻上,坐著针线活儿,忙笑著起身相迎:「这会子怎么得空来了?也不先打发个人言语一声,我也好备下些茶果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