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颐浩放下茶盏,叹道:「去岁至今,江南诸路,蝗灾肆虐,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夏又遭大旱多日!!两灾并至,米价如同插了翅膀,直冲云霄!寻常糙米,如今一石已逾五贯!且还在日日看涨!市集之上,抢米夺粮,殴斗伤人之事,州县衙门,日日不绝!」
他擡眼,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冰冷的寒意:「值此饥民嗷嗷待哺、人心惶惶如沸汤之际,那摩尼妖教,却瞅准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打著「明尊降世,救苦救难』的幌子,在暗地里只需口诵几句「圣火光明』的妖言,叩拜那虚无的「明尊』,便能于暗处领到一碗救命的糙米粥!」
「大人试想!对于那些眼睁睁看著父母妻儿饿毙道旁的穷苦百姓而言,是官府高高在上的赈济文书管用,还是眼前这一碗实实在在的、能吊命的米粥管用?是那些空洞的「忠君爱国』说教能暖人心,还是那妖教许诺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光明佛国更诱人?」
「妖教却以区区米粮,轻易便收买了万千饥民之心!入教者,如滚雪球般,一日多过一日!乡野之间,明尊庙宇悄然立起,「吃菜事魔』的暗号,几乎成了穷苦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保命符!」
吕颐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秘闻:「更……更令人心惊的是,据可靠线报,如今这妖教,其触角……其蛊惑之力,已不仅仅局限于那些走投无路的升斗小民了!」
蔡状元眉头一挑:「哦?吕待制此言何意?难道……」
吕颐浩沉重地点点头:「不错!越来越多的江南本土士林门阀之家,甚至一些颇有根基的东林子弟或其内眷,竟也……竟也暗中信奉此教!更有甚者,竟是真信了那「明王出世,乾坤再造』的妖言!朱门绣户之内,夜半之时,竞也有人焚香礼拜那「魔王』!」
吕颐浩正待再言江南危局,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著,一阵杂遝的脚步声撞破了驿馆的宁静,吕颐浩的心腹长随连滚带爬地冲进雅室,脸色煞白如纸,顾不得行礼便嘶声喊道:「老爷!大事不好!常州加急塘报!摩尼妖贼……反了!」
「什么?」吕颐浩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他一把夺过那染著汗渍和尘土的军报,目光如电扫过,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握著军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妖贼聚众数千,头裹红巾,以「吃菜事魔』为号,昨夜突袭常州府库,劫掠粮秣兵器,焚毁漕船三舰艘..」
他猛地擡头,眼中已是一片寒光,对大官人匆匆一揖:「西门天章!军情如火,下官须即刻回衙,调兵遣将,弹压妖氛!失礼之处,容后再叙!」说罢,也不待大官人回应,袍袖一甩,带著一股旋风般的煞气,大步流星冲出门去。
蔡状元亦是面色凝重,起身对大官人肃然道:「西门兄,妖教作乱非同小可!常州离扬州不愿,吕待制肩上担著扬州安危,小弟也需速回行辕,回京面见官家!告辞!」他眼中再无半分状元郎的温雅,只剩下政治敏锐与凝重,匆匆一礼,紧随吕颐浩而去。
大院门前,夜风骤紧。
大官人独立阶前,望著吕、蔡二人官轿火把急匆匆消失在扬州城深沉的夜色里,眉头紧锁,心中疑云翻涌:「摩尼教……王寅那群人在清河的举动,分明是尚未准备周全,只待时机再起大事!怎地在这蝗旱交加、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竟敢在常州如此仓促举事?」
就在大官人心念电转之际,玳安进来说道:「大爹,林家娘子求见!」
「林家娘子?」大官人猛地回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哪个林家?」
玳安压著嗓子:「大爹,还能是哪个林家?就是……就是没了的那位林如海林大人家的小姐!林黛玉啊!」
杭州,漆园深处。
几支牛油巨烛摇曳不定,将那尊明尊神像映得半明半暗。光影跳跃间,愈发显得狰狞可畏,森森然透著一股子压人魂魄的威严,直教地宫里寒气砭骨。
神座之下,一方粗砺石案旁,摩尼教几个顶要紧的人物围坐,个个面沉似水。
圣公方腊端坐主位,不言不动,自有一股威势逼人。
他身旁侍立著个中年书生,穿著清雅,口中啧啧连声:「可惜!真真可惜!这番我等不惜血本,动用了多少年埋下的暗桩子,才煽动起江南各路水寨河匪,合起伙来去劫那批要命的漕粮!」
「若得手,江南官仓立时就能见了底!朝廷那点子赈济,杯水车薪,只够塞牙缝,岂非天大的笑话?到那时节,粮价翻著筋斗云往上涨,饿浮遍地,哀鸿遍野!咱明尊只需登高一呼,开仓舍米,何愁不能收拢那万千饥民的心肝儿?教徒还不是手到擒来?唉……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入骨髓的模样。
对面,一个素白长裙、头戴花冠的女子静静坐著,此刻蛾眉微蹙:「圣公,先生所言极是。劫粮不成不提,那四大水军龙王竞一齐陷落了!他们手下那些水寨人马,是咱们在江南水路日后纵横捭阖的臂膀倚靠!如今群龙无首,各寨人心惶惶,只怕自家先乱了营盘,或是被官府趁虚而入,剿抚并用……这……这却如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