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吕颐浩重重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忧色,「正是此理!可难就难在,江南这些积年的老仵作,已是此道翘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认不出是何毒物……大人奉旨前来,若也……若也在此处卡住,查无实据,怕是……怕是在官家那里,不好交代啊。」
大官人默然片刻,并未直接回应这毒物难题。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今日码头之上,立于待制身侧那两位年轻武官,气宇倒是不凡。一位是朱观察,一位是刘钤辖?不知……是何方俊彦?」吕颐浩闻言,眼中骤然爆出一丝激赏与满意!
心中暗道:「码头之上官员如云,这位西门天章他不问通判董耘,不问提刑司王复,偏偏盯上了这两个看似位份不高、却最是棘手的衙内!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他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大人好眼力!那朱汝功,正是东南应奉局总领、深得官家宠信的朱助朱大人的嫡亲次子!那刘正彦,则是西军宿将、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老将军的虎子!」
此言一出,大官人眉头一皱,这两人父亲都是大名鼎鼎之辈,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朱助!
以花石纲媚上,荼毒东南,权倾一时,其势滔天,民间称江南小朝廷!
刘法!
西军柱石,战功赫赫,威震西夏,西方诸国都惧称刘爷爷,更有「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的说法!俩人一南一北,一宠臣,一战神。
和清河县的自己毫无关系,如何他们的儿子对自己能有敌意!
大官人皱眉直视吕颐浩,开门见山:「吕待制,本官今日在码头,观那位朱观察使与刘钤辖,看本官的眼神……可不太友善哪。本官初来乍到,自问未曾开罪过二位衙内,这无端敌意,倒叫本官有些摸不著头脑了。不知待制……可愿为本官解惑?」
吕颐浩闻言,非但毫无意外,反而抚掌轻笑:「大人好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水面下的波澜!」他收敛了些笑意:「先说那朱汝功朱衙内。他这敌意,根子不在大人本身,而在……恩相身上!」「朱助朱大人以花石纲得幸于官家,圣眷之隆,一时无两。可这东南应奉局,说到底是从三司和市舶司嘴里硬生生挖出的肥肉!恩相执掌朝纲多年,于盐铁、度支、乃至这东南财赋,岂能没有安排?」「大人您此番南下,随是奉官家命的钦差,可身上打著恩相的烙印,在朱衙内眼中,您便是恩相插进两淮的一把刀!他焉能不防?焉能不恨?这敌意,实是冲著恩相来的!」
大官人缓缓点头,心中雪亮,还有一个理由:正如翟管家信中写的,朝堂上暗流针对蔡京,怕是也有关联。
「至于那刘正彦刘衙内嘛……」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敌意,倒是更直接些,就落在大人您……那桩惊天动地的济州大捷上!」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
「大人试想,」吕颐浩声音低沉,剖析道:「刘正彦之父,刘法刘老将军,乃是西军柱石,征战西夏数十年,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赫赫威名!这「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一说无人质疑!」
「他麾下的西军健儿,与西夏铁鹞子、辽国皮室军血战经年,方知那北虏铁骑何等凶悍难缠!寻常交锋,能斩首数十级已是难得的大功。可大人您……」
吕颐浩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在那济州竟能「阵斩上千辽骑』!此等泼天战功,莫说刘衙内,便是他父亲刘老将军听了,心中岂能无波?」
吕颐浩叹了口气,接著说道:「刘衙内年轻气盛,最是崇敬其父功业。在他心中,大人您这「上千辽骑』的战果,无异于将西军几代将士浴血拚杀、用无数性命堆砌起来的威名,生生比了下去!这叫他如何服气?」
吕颐说著,又提醒道:「而且……大人需知,刘法刘老将军……此刻人就在扬州!」
「什么?!」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西军一方主帅之一,国之干城,此刻不在西北前线戍边,竟在扬州这烟花之地?
「正是!」吕颐浩肯定地点点头,「刘老将军此番回朝述职,官家体恤老臣辛劳,特赐假令其归乡休养一月。刘老将军的妻儿在扬州,故暂居扬州别业静养。下官前日还曾前往拜谒,老将军虽精神尚可,但鬓角已染风霜……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虎老雄风在!刘衙内对大人的敌意,怕也是来自那刘老将军心中对大人战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齐蒂……大人,这扬州城的水深且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啊!」大官人面上犹自端著那副沉稳如水的官威,心底却早已是万马奔腾,哭笑不得!
他端起茶盏,借那微凉的水汽遮掩住嘴角一丝几欲抽搐的苦笑。
连刘法这等名将都如此质疑,自己「济州大捷』在西军眼里,怕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刺眼的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