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分宾主落座,平安奉上香茗。
蔡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随即放下,正色道:「西门兄,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一是拜会故友,二也是特来辞行。方才接到京中急递,著弟火速回京面圣,聆听圣训。故而这扬州,小弟是片刻不敢耽搁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吕颐浩便抚须大笑,接口道:「状元公何必过谦!官家急召,定是喜事!依本官愚见,如今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不幸遇害,这巡盐御史一职,掌两淮盐政命脉,何等紧要!非圣眷优渥、才干卓绝者不能胜任。放眼朝野,论圣眷之隆、才具之优,舍状元公其谁?此番回京,状元公这顶巡盐御史的乌纱,怕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了!本官在此,先预贺状元公高升了!」
大官人端著素瓷盏,听著吕颐浩这番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奉承话,心中雪亮:
「好个「刚直能吏』!能吏不假,但翟管家来信道他刚直,却不知这「刚直』二字,怕是他吕颐浩戴在脸上给旁人看的一张铁面!」
「在这蔡京门下,若无这长袖善舞、见风使舵的本事,如何能在扬州这等虎狼之地坐稳位置?这刚直,不过是他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自保、迷惑对手的一张面具罢了!今日他带著蔡蕴,巴巴地跑到我这,哪里是单纯拜访?分明是看准了时机,互为奥援!」
想通了此节,大官人顿觉豁然开朗。他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对著蔡蕴举起茶盏:「吕待制所言极是!状元公才高八斗,家学渊源,深得圣心,这巡盐御史之位,非公莫属!我也预祝状元公鹏程万里,执掌盐纲,为国理财!」
他又转向吕颐浩,意味深长地道:「吕待制慧眼如炬,洞悉朝局,更难得如此热心,真乃我辈楷模!日后在淮南,还要多多仰仗待制照拂!」
吕颐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大官人已然明白。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便点到为止!
恰如佳人酥吻,含那丁香舌尖三毫,方为妙绝!
他哈哈一笑,拍掌道:「天章大人言重了!本官不过尽些本分。正所谓「同舟方能共济』,日后还需我等同心戮力,互通声气才是!如此,方能不负朝廷重托,不负……恩相的期许啊!」
「同心戮力,互通声气!」蔡蕴亦是意气风发,举茶盏相应。
三只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微响。
驿站清雅小院中,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一场暗中结盟,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拜访寒暄中,悄然达成。
大官人看著眼前这「刚直」面具已然卸下、满面春风的吕颐浩,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此人心机之深,手腕之活,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扬州官场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大官人放下茶盏,脸上那应酬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转向吕颐浩,单刀直入:「吕待制,本官既奉命查办林如海大人一案,敢问眼下这案情,究竞如何?尸身、证物可还周全?」
吕颐浩似乎早就在等此问,闻言神色一肃,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用桑皮纸仔细封裹、盖著扬州府衙朱红大印的卷宗,双手奉上:「本官正是为此事而来。此乃林大人案发现场勘验笔录及仵作初验尸格副本,详情具载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凝重:「林大人……的遗体现下安置在府衙后堂特设的冰窖之中他见大官人接过卷宗,便详细解释道:「按我大宋令,凡涉重案、死因不明之尸身,需以冰镇之法暂存,以待覆验详查。扬州漕运便利,府衙冰窖乃是依古法掘地三丈,内砌青砖,外裹厚土,取运河冬日所藏巨冰层层垒砌,寒气森然,足保尸身旬月不腐。林大人遗躯置于特制楠木冰床之上,覆以素帛,日夜有老成狱卒看守,绝无差池。」
大官人展开卷宗,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记录。
吕颐浩在一旁同步解说,条理清晰:「大人请看,此案蹊跷处如下:其一,现场诡秘。林大人毙命于自家书房之内,门窗完好,门门自内紧闭,并无撬压破损痕迹。室内几案整齐,笔墨纸砚安置有序,无丝毫打斗挣扎迹象。仿佛……仿佛林大人是独自安坐,于无声无息间骤然离世!」
「其二,死因成谜。初验时,林大人面色青中透紫,口鼻微张,十指蜷曲如鹰爪,舌尖微有迸出抵齿之状!此等情状,几位历经数十年风浪、验尸无数的江南老仵作一如苏州府的「陈铁尺』,江宁府的「张神眼』见了,都面面相觑,不敢轻断!」
「他们皆言,此状确似某种烈性毒物发作之相,然细察口鼻、指甲、肌肤,又寻不到常见砒霜、钩吻、乌头等剧毒入体的典型痕迹!更奇的是,林大人七窍虽无异物流出,但凑近细闻,其口鼻间竞有极淡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经宿不散!此香非兰非麝,极为陌生。正因不识此毒,故老仵作们虽疑心是毒杀,却不敢在尸格上落「中毒』二字,只能写疑似!」
吕颐浩的声音带著深深的困惑:「若真是毒杀,此毒必是极其罕见、杀人于无形的奇门剧毒!下毒者手段更是高明诡谲,不留痕迹!」
大官人合上卷宗,指节在光滑的桑皮纸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凿实林大人之死,究竟是否死于毒物?若连是否中毒都无法断定,遑论谋杀?更谈不上追查真凶、是何毒物、何人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