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抚掌轻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啧啧,如此说来,你李宝,还是这漕帮的领袖了?」李宝一愣,茫然道:「漕帮?什么漕帮?小人不过是个牵头出主意的。」
这便是漕帮的前身了。
大官人随意摆摆手,仿佛在挥开一只蚊蝇:「管你叫什么名头。你既然能当这群「好汉』的头羊,想必也有些压箱底的本事?」
李宝胸膛一挺,眼中闪过一丝自傲,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水上逞威的时光:「实不相瞒!小人早年也曾在官府做过几日水上巡检,排兵布阵、水战厮杀,也算门儿清!后来实是受不得那些上官刮地皮、喝兵血,层层盘剥,才一跺脚,舍了那身狗皮,入了绿林自在!平日里运河上下,提起我「翻海蛟』李宝的名号,那些个水寨头领,也得敬我三分!论水战调度,不是小人夸口,这些水利讨生活的,没有几个强过我的。」「好!」大官人不等他说完,猛地喝了一声彩,脸上笑容更盛,他看也不看李宝,只把手随意一挥,对身后如狼似虎的玳安吩咐道:「听见了?去!照李「都头』方才交代的船上那些兄弟,一个不落,统统给我锁了拿来!」
李宝如遭雷击,瞬间目眦尽裂,猛地扑向木栅,嘶吼道:「你……!你背信弃义!猪狗不如!!你答应放我………
大官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踱了两步,悠然道:「李宝啊李宝,你怎地又糊涂了?本官拍著胸脯担保的,是放你「囫囵个儿』出去!至于你那帮「替天行道』的兄弟?」他眼神陡然一冷,如同数九寒冰,「本官可曾说过半个「放』字?他们胆敢图谋劫掠皇粮,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本官没即刻将他们拖到市曹剐了,已是天大的恩典!」
李宝吼声却因绝望而陡然低沉下去,化作一股颓丧之气,「大人……你……你究竞如何才肯放过我那些兄弟?」
「聪明,知道这么嚎与本官无用。」大官人话锋一转:「不过嘛……本官也非不近人情。这些人,我会暂且扣在这西路提刑衙门的牢里,好生「照看』。你呢,依旧回去做你的「王都头』,该当差当差,该点卯点卯,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只消等本官安安稳稳将这趟差事办妥,回京复了命……自然找个由头,把这你这群兄弟们放了!」
李宝闻言,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嗬嗬……「安稳』回京?大人,您这算盘打得忒也如意!只怕……您这趟回京路,安稳不了!」
大官人眉梢一挑,脸上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情终于露出一丝裂痕:「哦?此话怎讲?」
李宝死死盯著他,声音低沉:「大人!这次押运的粮食,实在太多了!多到……足以让整个江南,所有饿红了眼的水寨、所有铤而走险的亡命徒,都像闻见血腥的鲨鱼一样,死死盯上了您这十艘船!这千里水路,步步杀机!您以为捏住了我李宝,就能高枕无忧?笑话!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呢!各路水贼,怕是早已磨快了刀子,列兵布阵,就等著您这「神宗万石船」……自投罗网!」
大官人一愣,著实没想到场面这么夸张:「就为了区区这十船米?」
李宝冷笑:「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聋作哑?!如今江南是个什么光景?赤地千里!!米价?早翻了倍!斗米千钱?那是官仓的价!黑市上,就像坐了跟斗云一般,控制在江南各大门阀豪强手里」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攫住大官人:
「就在这当口!您身后,却拖著整整十艘!堆得山一样高、能救活半个江南的救命粮!这消息,哪里是插了翅膀?那是平地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南方水道都翻了天!」
「您以为只有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寨主?错了!大错特错!这十艘粮船,就是插在运河里的招魂幡!引来的,是整片江南水网里魑魅魍魉!」
「洪泽湖的「混江鲶』张五,高邮湖的「分水夜叉』刘七,扬州城的「翻浪蛟』陈九…扬子江的「混江龙」李俊,浔阳江的「船火儿」张横和「浪里白条」张顺,太湖的榆柳庄赤须龙四兄弟,鄱阳湖上「闹海夜叉』」
「这些名动一方的大当家,自然闻风而动!巢湖那位十年不出水寨的老龙王,这次都亲自驾船出来了!「这还不算!那些平日里只在支流小河沟里打转的「河漂子』、「水老鼠』,那些没了寨子、散了兄弟的独行水鬼,甚至……连太湖里那几位自诩清高、只劫贪官不碰皇粮的「义贼』,这次都红了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
「整个长江、淮水、太湖、巢湖、鄱阳、洞庭……凡是有水能行船的地方,只要叫得上名号的「当家的』,都从老巢里钻出来,等著大人您呢!」
李宝的声音顿了顿说道:「我筹划良久,图的就是在这宿州之前,抢先下手!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您这位西门大人!您这一脚踩上船头,坐镇中军!」
大官人听了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听你这番言语,倒显得本官这一趟水路,竟是误入了「五湖龙王会』?这排场,怕是比汴河漕运开闸还热闹几分,端的是一场「水上群英会』。」
他话音未落,身后侍立的平安早已面如土色,声音发颤:「大爹!这……这哪里是赴会?分明是闯了水寇的阎罗殿!四面八方都是贼影!不如……不如我们,改走陆路吧?哪怕多绕几百里,也强过在这水上当……当那瓮中之鳖啊!」
大官人回头瞥了平安一眼:「慌什么?天塌下来,自有撑天的柱子。」
他转回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李宝那张精悍的脸,语气转为严肃:
「你既深谙这水上勾当,更将自己夸得如龙似虎。如今局面,群贼环伺,皆视我船中粮米为禁脔。本官倒要听听,倘若让你李宝押运指挥,你凭何本事,敢保这船队平安?」
李宝闻言说到自己得意之处,神色一凛,再无半分轻佻。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而充满实战的底气:「这水贼虽多,却也好破。」
「其一,我方船坚器利!旗舰乃神宗元丰年间,明州船场督造之万石神舟!虽主司漕运,然其制仿战船,船体以巨木榫卯,外覆铁叶,坚不可摧!寻常水贼小船撞之,无异此酹撼树!船上更设有拍竿四具,高悬巨石,贼船若敢近我三十步内,一竿下去,管教它粉身碎骨!更有床子弩八张置于前艄楼,只要大人再讨要一些巡检弓手二十名据守两舷,百步之内,箭如飞蝗,洞穿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