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舱门已被紫鹃彻底拉开。只见林黛玉俏生生立在舱房中央,一身月白素缎袄裙,越发衬得她身形伶仃,弱不胜衣。
本就年龄不大,显然已将自己关在舱中多日,不见天光,那张原本就欺霜赛雪的小脸,此刻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最上等的薄胎骨瓷,莹润剔透,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唯有一双笼著轻烟愁雾的眸子,因这突如其来的熟人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如同寒夜里的星子。连日悲恸、水米难进,使她双颊微微凹陷,下巴尖削,小小年纪,那病弱西子般的风流体态中,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碎的凄清绝艳。
「西门大人…真的是您!快请进!」林黛玉看清来人,积压多日的悲苦、孤寂、惊惶如同决堤之水,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堤防。
等到大官人走进去,王都头知趣的留在外头,扈三娘却一步不离的跟著走了进去。
等到房门重新关了,黛玉彻底没了顾及,未语泪先流,两行清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著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滚滚落下,声音哽咽破碎:「我…我父亲…他…他…」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他…他去了!」
大官人见状,叹息一声,声音低沉:「林姑娘节哀…此事…本官已知晓。」
林黛玉闻言,猛地擡起泪眼,那眸中的哀伤瞬间被一种尖锐的痛苦和惊疑取代。
她向前踉跄一步,纤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身旁的几案边缘,声音凄厉而颤抖:「大人!您知道?…您…您可知道,我父亲他…他并非寻常病故!他…他极可能是被人…被人毒杀的啊!」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身子摇摇欲坠。
大官人目光一凝,微微颔首:「不错!本官此行之重,正是奉了圣谕,专为彻查盐运使林如海林大人…被毒杀一案!」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林黛玉浑身剧震,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猜疑、悲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唯一的指望。
她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竟是直直对著大官人跪了下去!那单薄的身子伏在冰冷的舱板上,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哀绝泣血:「大人!求大人为我父亲申冤!求大人抓住那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素白的裙裾。
大官人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一把,沉声道:「林姑娘快快请起!万万不可行此大礼!令尊林公,清正廉明,乃国之栋梁,更是本官素所敬仰的知己故交!他遭此毒手,本官于公于私,都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林公在天之灵!姑娘且放宽心,保重玉体要紧!」
紫鹃和雪雁赶紧把黛玉扶了起来。
大官人看著林黛玉哀绝凄楚的模样,心中复杂情绪翻涌。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直视著那双含泪的秋水明眸,沉声问道:「林姑娘,林公…驾鹤西归之前,可曾有何交代?特别是…关于你,关于日后之事?」林黛玉闻言,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努力压下汹涌的悲恸,凝神细思。
父亲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她苍白的脸颊上,葛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雪地上涸开的胭脂,羞赧地垂下臻首,不敢看大官人的眼睛,细若蚊纳地轻声道:「…父亲…父亲他…确曾交代…说…倘若…倘若日后遇见难处,或…或有不决…可…可去寻大人您…」声音越说越低,几乎细不可闻。
「果然…」大官人长长叹了口气。
林黛玉听得这声叹息,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那两抹羞红瞬间褪尽,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透明。
这声叹息
是不愿沾染麻烦的推脱?
她擡起泪眼,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大人…大人若觉为难…黛玉…黛玉断不敢强求!家父他…不过一时失言,才…才…」话未尽,泪珠已如断线之珠簌簌滚落,她甚至想即刻转身,将自己重新锁回那无形的樊笼之中。
「不!」大官人望著林黛玉瞬间黯淡如死灰的眸子,缓步上前,「林姑娘,你误会了。我并非此意。」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我叹的是…姑娘可曾思量清楚?来寻我的…这份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