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心头猛地一突,暗道:「这便是宝光如来口中那杀神也似的武松?果然名不虚传,好重的煞气!只被他看一眼,脊梁骨都似灌了冰水,冷飕飕的。」
他不敢多看,目光顺势滑开,却又落在那倚著窗边小几、正拈著一枚蜜饯入口的女子身上。只见她乌云堆鬓,粉面含春,丹唇微启,穿著一身皮甲劲头服,手搭在腰间双刀上。
儒生看得心头一荡,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暗忖:「好个勾魂夺魄的娇娘!啧啧,这狗官果然会享福,出门在外,身边还带著这等尤物暖床服侍,偏又装模作样地立在窗边,扮作个女侍卫的架势。这等排场,这等手段,真不愧是一方大员,遮奢人物!」
他肚里这般艳羡著,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轻佻,慌忙垂下眼,紧走几步,到了大官人座前,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道:
「学生娄敏中,忝为圣公座下掌簿,今日特来拜会西门天章大人。久闻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擡起眼皮,在娄敏中脸上刮了一遍:
「哦?原来是圣公驾前?失敬,失敬。贵教与我,倒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不知屈尊降贵,寻到我这小地方来,有何指教啊?」
娄敏中听得那「老朋友」三字,心头也是一突,脸上笑容却愈发谦逊温良,连连摆手:「不敢当「指教』二字,折煞学生了!学生此来,实是斗胆,有一事相求于大人。」
他顿了顿,觑著大官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听闻前些日子,大人在运河上受了些惊吓,幸得贵人相助,化险为夷。只是……那失手被擒的四位水寨头领,乃是……乃是我教中兄弟。他们行事鲁莽,冲撞了大人虎威,实属罪该万死!只是……圣公念其往日微劳,恳请大人高擡贵手,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我教上下,必感念大人恩德,日后定有厚报!」
「嗬,我倒是谁如此胆大,原来又是你们摩尼教!!」大官人一声冷笑,「娄掌簿,好一个「行事鲁莽』!在运河之上,光天化日,纠集数十亡命之徒,强弓硬弩、快船利刃,直欲取本官性命!若非本官运道不错,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运河里的鱼食!你摩尼教,好大的胆子!好毒的手段!」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股迫人的威压,盯著额角已渗出细汗的娄敏中,一字一句道:「这四人,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不日便要在扬州闹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娄掌簿,这个面子,本官给不了,也没法给!请回吧!」
厅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武松环抱的双臂微微一动,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锁在娄敏中身上,仿佛下一刻便要暴起擒拿。
扈三娘则放下了手中的蜜饯,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葱管般的玉指。
面对这凌厉的杀气和毫不留情的拒绝,娄敏中非但没有惶恐退却,反而挺直了腰板,毫不惧怕,显出几分读书人的潇洒气度来。
「大人息怒。」娄敏中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大人何必动雷霆之怒?学生斗胆问一句,若大人真欲杀此四人立威,以正国法,为何擒获多日,却迟迟不判、不斩?」
他目光炯炯,得意笑道:「大人留他们性命至今,迟迟不送进那断头台下的鬼门关……不正是等著像学生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来吗?」
他微微一笑,朗声道:「大人所求,我圣公已尽知。不知……大人可愿与学生,做一笔「老朋友』之间的买卖?」
「好说好说!」大官人翘著二郎腿,呷了口热茶,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生财的笑纹,慢悠悠道:「嗬嗬嗬,我与你们那位王寅,可是老交情了,看在他的金面儿上,这事儿好说。一人二万两,四个,统共八万两雪花银。一手交钱,一手放人,童叟无欺!」
八万两??
这西门天章莫非是勒索勒上了瘾?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可惜圣教和东南士林早有约定,否则抢上几户累世世家,莫说八万两,便是八十万两也算不得什么!娄敏中心中暗骂,脸上挤出的笑容像揉皱的纸,作揖道:「大人高义!只是……只是这数目……实在……实在是泰山压顶,我教向来施舍穷苦人家,无有多少积蓄,便是砸锅卖铁也难凑齐啊!万望大官人看在江湖道义,再……再通融则个?四人拢共一万两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