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心中警铃大作,隐隐猜到是什么,但还是问道:「何事?」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刘正彦。」
果然!
大官人脑袋嗡的一声,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将军!万万不可!令郎……令郎胆大包天,行事莽撞如……如脱缰野犬!这……这等人物,实在消受不起!照看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实在不行……!王禀我这就还给您!您把他带在身边,也好过把令郎塞给我!」大官人语速极快,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刘法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混帐话!我那蠢子就如此不堪入目?!」他瞪著眼睛,「是!他是莽撞了些,行事不循常理,有时胆大包天……可那是在老夫面前!这小子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弓马骑射,排兵布阵,剿灭山匪流寇,哪一样不在话下?放在寻常州府,做个都监绰绰有余!也不曾像京中那些纨绔一样到处惹事,怎么?到你西门天章嘴里,就成了只会惹是生非的二世祖了?」
大官人依旧把头摇得坚决:「老将军,非是我推诿。实在是……令郎性情如火,天章恐难约束。万一……万一捅出天大篓子,天章如何向老将军交代?」
「哼!交代?老夫不需要你交代!」刘法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废话,猛地扭头,对著远处一直紧张观望这边的刘正彦,运足中气,如炸雷般暴喝一声:
「刘正彦!给老子死过来一!」
这一声吼,震得开明桥头行人侧目,连桥下流水似乎都滞了一瞬。
刘正彦浑身一激灵,半点不敢犹豫,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过来,脸上还带著点小紧张和小兴奋:「父、父亲!您唤儿子?」
「跪下!」刘法眼皮儿也不撩他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硬如铁。
「是!」刘正彦对著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赫赫威名的老父,早已是畏服崇拜到了骨髓里。莫说跪,便是此刻叫他去跳那冰窟窿,怕也只得硬著头皮往下扎。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得闷响,听得大官人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
「错了!跪他!」刘法擡手,指向旁边的大官人西门庆。
「啊?」刘正彦一愣,擡起头,看看父亲那张毫无表情、仿佛铁铸的脸,又看看旁边一脸愕然、甚至带著点嫌弃的大官人,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嗯?」刘法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动静,比战场上的号角还透著杀机!话音未落,他那穿著老牛皮战靴的右腿已如铁棍般抡起,带著一股子战场上浸透的的血腥煞气,「呼」地一声,结结实实踹在刘正彦的面门上!
「砰!」
「哎哟!」
刘正彦猝不及防,被踹得整个人向后一仰,差点翻倒在地,脸上本就没愈合的伤口剧痛,疼得眦牙咧嘴,鲜血满面,惨样狰狞。
大官人看得眼皮又是一阵狂跳,偷眼乜著刘正彦那血葫芦似的惨相,再觑一眼刘法那冷硬如石像的侧脸,一股寒气「嗖」地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心道:
「这他娘的,这刘正彦真是他亲生儿子?这一脚凶横不留余力,哪里是管教儿子?分明是阎罗殿前审小鬼!一言不合就是一脚重踢,这提刑衙门里审犯人也不过如此了,摊上这么个在死人堆里打滚、视人命如草芥的名将老爹,动辄便是拳脚相加。这刘正彦能活到今日,也是祖上积德,命硬得很呐!」刘正彦被这狠辣一脚彻底踹醒了魂儿,更踹飞了胆儿。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磨蹭?
手忙脚乱,连滚带爬,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哧溜一下蹿到大官人脚前,「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正对著大官人,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石板,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刘法这才冷冷开口:
「听著!从今日起,你这扬州团练副使的差事,不必做了!挂著你那武官虚衔,给我滚到西门天章麾下,去当个……当个巡检!剿匪捕盗,维持地方!以后,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他让你往东,你不得往西!他让你打狗,你不得撵鸡!他让你跳河,就是腊月天也给我跳下去,他让你上吊,你解下裤腰带就找地方,你看他就像看我!听清楚没有?」
刘正彦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本能地擡起头,眼中带著巨大的委屈、不解和一丝挣扎,心道我如何能看他像看你,你可是我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