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文人得了「姑苏林氏」、「探花林公」的印证,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七嘴八舌地嚷道:「既是探花林公的千金,那还有假?这两阙词,立意高远,辞藻清丽,非家学渊源深厚、天资卓绝者不能为!」「正是正是!林氏诗礼传家于姑苏,林公又是前科探花、兰台清流魁首,自然是地道的江南文脉!」「想不到今日竟能亲耳闻听、亲眼得见如此大家风范的词作,还是出自我们南方闺阁才媛之手!实乃我辈之幸,文坛之幸啊!」
「林小姐莫要过谦!此等佳作,当传唱天下!」
林黛玉自小养在深闺,何曾见过如此阵仗,被一群陌生男子目光灼灼地围著,又惊又羞,急得粉面通红,只能连连摇头,声音细若蚊纳地辩解:「不…不是我作的…真不是我作的…」
可她声音本就不大,此刻心慌气短,更是细弱游丝,被淹没在众人兴奋的呱噪声浪里。
那些听见只言片语的,也只当她是闺阁小姐惯常的谦逊,纷纷摆手笑道:「小姐忒谦了!」「当得起!当得起!」
一时间,场面愈发混乱失控。
有真心仰慕林如海学问、想一睹其女风范的,挤上前想看得更真切些;
有被黛玉那清冷气质吸引,想凑近些闻闻她身上幽香体味和小嘴儿呼出气味的;
更有那心思不纯的,借著人群拥挤,眼神猥琐地在黛玉纤细的腰肢、被帷帽轻纱遮掩的轮廓上打转!各种心思混杂著文人的狂热,化作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那男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黛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在身上,混杂著汗味、酒气和浓烈薰香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她生平最恨弄虚作假,如今被强按上剽窃之名,更是急得心如油煎,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著才没落下,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几乎要站立不住。
紫鹃和雪雁拚命护在小姐身前,小脸煞白,又急又怕。
便是那见惯场面的楚云,此刻也被这失控的、带著贪婪与狂热气息的男性包围圈逼得花容失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些平日里吟风弄月、道貌岸然的士林才俊,此刻高昂兴奋的面孔,适才又喝了不少的马尿,已然是上了头。
此时他们在摇晃的灯火下竞显出几分扭曲和狰狞来,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清雅?
那贾琏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弄得一头雾水,他本就不耐烦这些酸文假醋,此刻想挤进去护著表妹,奈何早被汹涌的人潮推操到了最外围,急得跳脚也无可奈何,只能徒劳地喊著「让开!让开!」,声音却如同石沉大海。
一时间别说黛玉主仆三人惶然无助,连带著楚云,都如同惊涛骇浪中几片脆弱的叶子,眼看就要被这汹涌浊流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四人个美人儿几乎要被挤倒,紫鹃雪雁的哭喊,黛玉的细声和楚云挣扎都被淹没之际「眶当!」一声巨响!画舫雅间帘子两旁的雕花门扇,本就是遮掩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得数个门扇飞起!
「直娘贼!作死吗?!都他娘的给爷们儿滚开!挤你娘的什么丧?!」
一声炸雷般的吼骂,带著衙门里特有的蛮横,如同淬了油的鞭子,狠狠抽在舱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
紧接著,十条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裹著一身汗臭、皂角味混著铁锈般的煞气就冲了进来!正是西门大宅那群北地绿林护院!!
他们个个玄色紧身公服勒得紧绷绷,露出粗壮的膀子,腰里牛皮鞘子插著尺许长的黑沉沉铁尺,胸前「提刑」两个白字像索命的符!
领头一个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凶光四射,嘴里还不干不净:
「操你们这群穷酸措大的亲娘!都他娘的活腻歪了?挤得跟蛆拱粪坑似的,想趁乱揩油摸靛是吧?!爷们儿这双招子可亮堂著呢!」
这群衙役如同虎入羊群,根本不分青红皂白,蒲扇大的巴掌、穿著厚底官靴的脚丫子,照著那些挤作一团的书生就没头没脑地招呼过去!动作粗暴得像是在驱赶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