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声的悲恸,比那号丧的哭喊更叫人心头发酸。
大官人淡然说道:「李氏,起来说话。待本官审结此案,该是你苗家的产业,一分一毫也短不了你的。李氏闻言,却用力摇著头:「劳大人费心了…民妇…民妇甚么都不要…只求大人将苗家乡下祖坟旁…那二十亩薄田…判…判给民妇…其余…其余这深宅大院、铺面行当、金银细软…所有…所有泼天的富贵…民妇都…都孝敬给大人!」
大官人眼底掠过一丝惊诧。这等主动弃了金山银海、只求几亩薄田糊口的妇人,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遇见!
「这是为何?」
李氏擡起泪眼:「大人…民妇如何挡得住那么多吃绝户的,今日有苗青这等忘恩负义的豺狼,焉知明日…明日不会有张青、李青?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民妇一个风吹就倒的弱质女流,拖著…拖著这点念想…」
她下意识地、极其珍重地将枯瘦如柴的双手,轻轻护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之上,那里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挂碍,眼中终于挣扎出一丝母性柔光,「若非…若非腹中侥幸有了亡夫这点骨血…民妇…民妇早该一根绳子随他去了…如今,只求带著这点骨血,在乡下祖田边上搭个草庐,粗茶淡饭,将他拉扯成人…便…便是民妇前世修来的造化了」
大官人的目光扫过她护著小腹的手,这妇人,外头看著是根一掐就断的蒲草,骨子里竞藏著这般惊人的清醒和韧劲儿!
他沉吟后说道:「苗员外生前经营绸缎生意,你既为主母,可曾插手其中?」
李氏擡起头来点头道:「回大人,亡夫生前只管那外头行商走货、迎来送往的体面。至于绸缎生产所需的一应关节一一生丝、染料的采买支度,织染作坊的操持监管,匠人伙计的招募管束,工钱分发的明细,乃至成品入库的查验一一皆由民妇一手操持,帐目清楚明白,皆有陈年帐册可查。」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自嘲,「若非如此,那畜牲夺了家产后,又岂会容我苟活至今?不过是…不过是暂且还需我这把老骨头替他稳住作坊里的局面罢了…」
大官人点点头!
这李氏,竟是个难得的行家里手!正是自己需要的人才!
大官人沉声道:「李氏,你且听真。本官需要你留在扬州,稳住这绸缎织造的根基,将这生意盘活,本官会遣一心腹得力之人前来,向你习学这生产调度、匠作管理之道,日后产出的所有绸缎,也由他负责行销回京城。你只管坐镇后方,安心调度生产便是。」
「你既是这苗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大官人续道,「便继续留在这宅子里坐镇。从今往后,你和你腹中孩儿的安危,自有本官替你担待。待他日此子长大成人,若有志于读书进学,博取功名,本官亦不会袖手旁观。如此,你可情愿?」
巨大的惊喜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李氏淹没!不仅能保全自身骨肉,更能重操旧业,更有大人这擎天巨柱做靠山!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枯木逢春!
「情愿!民妇一千一万个情愿!」李氏激动得浑身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连叩首,额上隐隐见红,「谢大人再造天恩!民妇定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绝不敢有负大人重托!」
大官人微微颔首,又道:「另有一事。你既熟稔扬州地面,替本官留心物色一批手艺顶尖的绣娘,不拘人数,多多益善,针线功夫务必要拔尖儿的。本官要带去京城,有要紧用处。」
李氏此刻心潮澎湃,只觉一股久违的气力重新注入四肢百骸,连忙应道:「大人放心!扬州本就是天下闻名的刺绣之乡,顶尖的绣娘藏龙卧虎!民妇有相熟靠得住的牙行人脉,只需放出风声,许以重金,再借大人威名震慑,不出十日,必能为您网罗到一批顶尖的巧手!」
「甚好,好生保重身子,不为自己也为苗员外的血脉著想。」大官人看著眼前这妇人,从绝望深渊被一把拽回,枯槁的脸上重新焕发出求生的光采,叹了口气,袍袖一拂,转身离去。
留下李氏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捂著小腹,望著大官人的背影,脑袋再次叩了下去,泪如泉涌不止,她知道,她和腹中孩儿的命途,从这一刻起,因为这位大人已然天翻地覆。
另一间房中。
只有大官人和那江南第一名妓楚云。
只见那楚云,早已鹌鹑似的缩在角落,一身桃红撒金缕的薄纱衫儿,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却掩不住底下那副天生的风流骨肉。
此刻她虽惊惧地蜷著,却依旧能看出那腰肢的轮廓,细得惊人,仿佛春日里最柔韧的杨柳枝儿。那桃红衫子的腰身处,用一根细细的银红汗巾子松松一束,愈发显得不盈一握。汗巾子下缘,薄纱衣料被绷紧,勒出两弯惊心动魄的弧线,向下陡然丰隆,连上那饱满圆润的臀丘,形成一道腴白曲线。她一双水杏眼儿偷觑著这位大人,眼神里七分是惧,三分是那风月场里练就的、不著痕迹的打量,眼波流转间,那细腰便随著呼吸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