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推辞不得,被这三条莽汉半拥半架,几乎脚不沾地,「请」到了内桌主位区。这内桌坐著的,皆是西门大官人心尖儿上的体己人:史文恭、关胜、朱仝、武松、王三官儿,还有一位一一入云龙公孙胜。那公孙胜此刻却如坐针毡,屁股底下像生了蒺藜。
脸上虽强堆著笑,却比哭还难看三分。
他可是差点被史文恭一箭射穿了喉咙,又险些在武松那对儿醋钵儿大小的铁拳下做了无头之鬼!此刻同席吃酒,饶是他修道多年,养气功夫到家,心里也似打翻了五味瓶,尴尬得紧,只得低了头,假意闭目养神。
稍外一桌,坐著傅铭傅掌柜、徐直徐掌柜和几个有头脸的管事,角落里还缩著那应伯爵。应伯爵站起身来,和掌柜们周旋,他这般人物但凡只要不是要他性命的地,哪里都能呼朋唤友风生水起。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描金绘彩,将偌大厅堂巧妙隔开。屏风那厢,脂粉香浓,环佩叮咚,正是女眷们的锦绣乾坤。
正中最尊贵处,只摆著一张精巧玲珑的紫檀小方桌。
一并坐的是林太太和吴月娘。
月娘亲自执著一把赤金点翠的茶壶,莺声燕语,笑语温存地为林太太添茶,殷勤备至。
今日乃是除夕家宴,月娘早得了大官人吩咐,让金莲、桂姐几个也都坐下。于是在紧邻著林太太与月娘的小桌旁,另设了一席。
席上坐著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孟玉楼、金钏儿。这五个妇人,个个都是粉面桃腮,云鬓高耸,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遍体绫罗裹著窈窕身段,真如五朵刚掐下来的娇滴滴、水灵灵的鲜花儿。再稍稍靠外些,又设一桌,坐著玉娘、阎婆惜、公孙胜的老娘,还有那潘巧云。
最外头才是外桌,挤挤挨挨坐著各方来的亲戚,并大宅里有头脸的管事小厮,如来保、来旺、玳安、平安等人。
此时,只见小玉领著十几个穿红著绿、崭新绸缎小袄、梳著俏皮双丫髻的伶俐丫鬟,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入,手里捧著各色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流水价送了上来。
小玉轻移莲步,走到月娘身边,凑近了低声细语道:「大娘,按您的吩咐,今日这席面,动用了宋惠莲带来的那套大席制食盒家伙事儿,规制排场都齐备了,只是..雪娥姑娘有些不高兴。」
月娘微微颔首,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屏风外隐约的人影,低声道:「嗯,雪娥虽说这些年也张罗过酒席,可如今咱西门大宅越发兴旺,席面上也得讲究些体统,不能叫人小觑了去,平日里都是交由她来办,不高兴也是常理,只是西门大宅越发扩展,便连我也要向金钏儿晴雯请教大宅章程,她若是不好好上进,怕是逆水行舟,你把我这话向她交代,稍稍隐晦些,莫要太直白。」
小玉说了声是。
正说话间,只听屏风外一阵桌椅挪动、衣袍湣窣的声响,紧接著便是一叠声的问候:「大官人来了!」「大官人安好!」只见西门大官人满面红光,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厅内众人,无论男女,无论尊卑,哗啦啦都站了起来,躬身行礼。大官人双手虚按,声如洪钟,哈哈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坐!坐!都坐下!今日除夕,定要尽兴!」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一时间杯盘轻响,笑语喧哗,将这除夕夜宴的热闹推向了高潮。
这除夕夜宴,排场极大,上菜极有章法,乃是正宗的汴梁大席规制,也只有宋惠莲这种经常往来清河京城大户的,才懂得置办:
先上的是看菜又称「香药雕花」、「绣球高订T」:
巨大的鎏金托盘上,用各色蜜饯、糖霜、果脯、酥油、面点,堆砌雕琢成「龙凤呈祥」、「福禄寿三星」、「八仙过海」等吉祥图案,更有栩栩如生的面塑仙桃、石榴、佛手,点缀著金箔银丝,璀璨夺目,香气袭人。
此菜只摆不食,专为彰显府邸富贵气象。
看菜摆定,接著上的是劝酒菜又称「插食」与果子,都是些精致冷盘与鲜果。
计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舌签、晶莹剔透的水晶脍、红白相间的腊猪头肉、鲜嫩爽口的姜醋生螺、堆成小山的洞庭金橘、福建橄榄、西域葡萄,更有精巧的蜜煎雕花小食,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丫鬟们穿梭不息,为主客斟满上好的金华酒、玉壶春。
大官人此时站起身来说道:「诸位,与我等开酒一杯!」
众人纷纷站起喝下第一杯开胃酒。
接著坐下后纷纷粗粗敬过酒来,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正菜方始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