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世故,「倘若真把他们安插在紧要处,岂非是自毁前程,授人以柄?万般无奈,只得塞在这等清汤寡水、闲得发慌的冷灶衙门,干些跑腿交割文书的勾当,好歹…好歹也算给家中那黄脸婆和族里长辈一个交代,堵住悠悠众口,图个耳根清净。」
大官人听了,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颔首:「嗯,此乃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心道: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清官,水至清则无鱼不是白说,便连自己也做不到如此无视血缘族亲铁面无私的人,为人在世,七情六欲在所难免,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起码喂把米还是少不了的。倘若月娘她那小弟,真个跪到自己跟前苦苦哀求,要讨个差事糊口,难道还能真撵出去?
少不得也得寻个无甚关隘、不痛不痒的去处,让他混几两俸禄银子,图个面上光鲜,肚里温饱罢了。」这位董通判起码是真正的能吏,知道不能让自家那些没用的玩意占据权柄高位。
董通判见大官人语气和缓,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丝。
「既如此,」大官人话锋一转,重又变得森然,「此事便好办了。」
他盯著董通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需董大人辛苦一趟,与吕大人通个气儿,将此案「如实』上报朝廷便是。就说」
「摩尼教余孽,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竟暗中勾结扬州那些心怀叵测的士林巨室,黄昏夜边竞强闯扬州府衙库房重地,意图劫夺库银、焚烧卷宗,行那谋逆之举!」
「恰逢,」大官人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京东东路提刑司西门大人,以及朱汝功正携贾府来人贾琏,于衙署之内督办那林如海遗产交割一案。」
「朱大人领著军卫闻警即起,奋不顾身,率众与贼人浴血厮杀……奈何贼人凶悍,且早有预谋,朱大人等不幸力战殉国,壮烈捐躯!而西门大人带著手下浴血死战,方才斩杀摩尼教徒,此乃惊天血案,奏请朝廷严查这些士林大族,荡平妖氛!」
董通判听罢,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额角鬓边滚落,脊梁骨里飕飕地冒著寒气。
他心中骇浪滔天:「我的亲娘!这位西门大人…这位西门大人行事之狠绝,栽赃之大胆,真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处!这哪里是朝廷命官?分明是…分明是披著官袍的活阎罗!」
可这惊骇之余,一股冰冷的理智又迅速攫住了他一一不得不说,此计虽毒,却是眼下唯一能遮掩过去、且对他们最有利的法子!
只要吕大人那边肯点这个头,自己这边再咬紧牙关配合演戏,将这弥天大谎圆得天衣无缝,瞒天过海再简单不过。
至于那「摩尼教余孽」从何而来?去死囚牢里提几十个待决的囚徒,换上白衣,往尸堆里一塞便是。更妙的是,眼下吕大人正明里暗里盯著本地那几个根深蒂固、不太听话的士林大族,只等寻个由头动手只要这边案子一定,将那「勾结妖人」的屎盆子往那几家头上一扣,雷霆手段随之而至,人证物证俱成童粉,谁还能翻得出浪来?谁敢说个「不』字?
想到此处,董通判那狂跳的心竞渐渐平息下来,他深知,吕大人那边,也必然会同意的。
他们这些人,早已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今日若不捏著鼻子认下这西门大人的毒计,这真相一旦泄露出去,明日朝廷追究下来,打乱了吕大人精心布局的大计不说,这西门钦差纵然该死,可自己与吕大人这顶乌纱帽,恐怕立时就要被摘了去,落得个「贬窜烟瘴,永不叙用」的下场!
正说话间,却听得不远处那贾琏的身子忽地微微一动,鼻息也渐渐匀称悠长起来,显是将醒未醒。大官人只朝身旁那扈三娘递了个眼色。
扈三娘会意,身影如鬼魅般飘至贾琏身侧,玉手并指如刀,在他颈后某处轻轻一拂一贾琏喉间「咯」一声轻响,刚聚起的那点活气儿立时散了,头一歪,复又沉入那无知无觉的昏黑里去。
董通判看得眼皮直跳,指著贾琏,声音发颤:「大…大人,那…这位国公府贵人…?」
大官人这才转过脸,嘴角噙著一丝冰碴子似的笑意,浑不在意道:「他么?不过是个被本官打昏了的可怜虫罢了。从头到尾人事不知,按咱们方才议定的说便是,他能如何?」
「难道单凭他一场大梦初醒的臆想,就敢红口白牙地污蔑当朝五品钦差大员、扬州知府吕大人,连同扬州通判一一串通一气,谋害了朱家公子?却又留他的性命?」
大官人嗤笑一声,语带讥诮,「这动机何在?好处何来?人证物证又在何处?这等荒谬绝伦的疯话,漫说是朝廷,便是街头的贩夫走卒,又有哪个肯信?更何况咬出自己擅自调动江南应奉局的军卫对他又有何好处。」
「更何况,我还有还有后手与董大人交代!」
董通判听罢,胸中那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不由得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后背官袍已是湿透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