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晴雯立在原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身华贵的衣裳映得人睁不开眼,竟像是个不认识的人了,只是那脸蛋上的笑容远比在贾府要来的灿烂。
却说湘云自去寻了宝钗、黛玉、探春、李纨,五人一同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隐隐有哭声,众人心里俱是一紧。
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王夫人还不在,想来晕厥了几次身子还未好,地下站著一溜丫鬟婆子,大气儿不敢出。
再往炕边那张软榻上看去,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宝玉趴在榻上,上半身的衣裳褪了大半,从肩背到腰臀,尽是一条条紫红的杖痕,肿得老高,有几处破了皮,泅出血来,看著触目惊心。
他脸侧向外面,面色白得像纸,额上沁著细密的汗珠,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含糊地说著什么。黛玉皱著眉头:「怎……怎的就打成这样?」
宝玉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见了是黛玉,那眼里竞亮了一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林妹妹,你来了……我……我没事,你别哭……」
黛玉一愣,莫非是刚刚见大官人哭得厉害,眼泪还未曾擦掉,只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宝钗随后上前,细细看了看伤处,眉头紧锁,却稳稳地道:「老太太且宽心,这伤看著吓人,到底没伤著筋骨。我那里有上好的棒疮药,是宫里头的方子,最是消肿止痛的,回头叫人取了来。」说著又对袭人道,「袭人,你们伺候的时候,记著勤换药,别叫沾了水。」
袭人红著眼圈点头应著。
探春立在榻尾,看著那一道道伤痕,脸上满是怒气,道:「老爷这一回也忒狠了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苦下这样的死手?」她说著,又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小厮焙茗,「到底是为著什么打的?」焙茗苦著脸,偷看贾母一眼,哪敢乱说话,只能小声道:「回三姑娘,小的也不大明白」
李纨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盼著好生养著,别再惹老爷生气了。」
贾母一拍炕几,怒道:「都是你们惯的他!如今倒来说嘴!」
宝玉勉强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老祖宗别气……是我的不是……不怪老爷…更不能怪姐姐妹妹们…」
说著又望向黛玉,只见她擦著眼角,便挣扎著想擡手,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嗳哟」一声,又伏了下去。
黛玉吓一跳:「你……你老实些罢!这时候还闹什么?」
宝玉闭著眼,喃喃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你们就哭成这样……若是我死了,你们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儿呢……」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啐,便是被打成这样还说浑话。
贾母连声啐道:「胡说!什么死呀活的!再胡说,我也不饶你!」
黛玉走到贾母跟前,低声道:「老祖宗,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贾母正自心疼孙子,见黛玉这般郑重,便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话只管说,老祖宗跟前还兴这个?」黛玉垂首道:「我瞧宝玉这伤,我想从父亲留给我的体己中取些银子出来,与老祖宗给宝玉调养。虽府里不缺,到底是我一番心意。」
贾母听了,先是一怔,继而眼中露出又是欣慰又是怜惜的神色,拉了黛玉的手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片心。你父亲留给你那点子东西,原是你将来的倚靠,如何好轻易动用?」
黛玉摇头道:「什么倚靠不倚靠的,我瞧著心里过不去。」
贾母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忽地神色一凝,那握著黛玉的手便紧了一紧,拿过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你这孩子既有这片心,我这儿是准了的。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黛玉,目光里透著几分复杂,道:「你父亲临终时那些话,你也是知道的。你那银子,虽说是你的,可到底经了官府的手,立了文书的。如今要用,我一个人说了还不算,还得问过那位西门大人,要他盖个章子,方才使得。」
黛玉听了这话,一时怔住了,面上飞过一抹红,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