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的浓烈雄性味道,再次蛮横地冲进她的鼻腔,鸳鸯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红潮和身体的虚软,整了整微乱的鬓角衣襟,这才低眉顺眼,屏息静气地走了进去,来到贾母榻前。
贾母正歪在暖榻上,见鸳鸯进来,便擡了擡眼皮,慈和地问道:「回来了?印可盖上了?那位大人说了什么?没有为难你吧?」
鸳鸯忙深深福了一福,垂手侍立,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恭敬,只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微颤:「回老太太的话,并未为难奴婢,印已用上了,文书在此。」
「可问了什么?」贾母又问。
「问了。」鸳鸯垂著眼帘努力让声音四平八稳,「哪位大人看了数目,问五千两银子林姑娘作何用项,便依著老太太的吩咐,回了说是宝二爷疗伤和林姑娘种竹子两件事。他听了并无二话,便进去盖了印。」贾母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嗯,那就好。」
说罢,略沉吟片刻,又道:「这文书,你明日一早,亲自送到珍哥儿那里去,交给他。就说我的话,园子里各处修葺装点,让他多费心看著,银子该用便用,务必要妥当。」
「是,奴婢记下了。」鸳鸯恭声应道。
说完后,贾母歪在暖阁的锦褥上,窗外鸦儿聒噪,她心头也似堵了一团湿棉絮,鸳鸯赶紧跪过去脚踏上替她捶腿。
可她心儿却还在大官人凸起的胸肌上,拳头远没有以前的轻盈,那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恰如贾母此刻的心跳,沉滞而无奈。
贾母沉默片刻又道:「鸳鸯,你再去我库房里头,把那小黄鱼的箱子开一封,取五十根出来,拿个匣子装了,明日一起打发人送到珍哥儿那边去。园子里装扮的银子还短些,虽说娘娘是自己人,到底是官家给的天恩,这些体面不能落了。」
鸳鸯听了,忙站起身,低声道:「前儿林之孝家的送帐本来,我瞧了一眼,东府那边今年的地租收上来比往年迟了两个月,珍大爷怕是手头紧了好些日子了。老太太惦记著,他自然感激不尽。」说完她便往里屋走去,贾母又叫住她,又道:「你开了箱子,记个数在帐上,别混著使了。如今不比从前,我心里也得有个谱儿。」鸳鸯应了,自去料理。
不多时,鸳鸯回转来,在贾母跟前坐了,一面替老太太理著膝上的毯子,一面说道:「东西捡出来了,我数了数,那箱子里统共还剩九十二根,今儿取了五十根,还有四十二根。老太太这些年的体己,支使了这么些出去,到底还剩多少,我心里倒替老太太没个底儿呢。」
贾母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洞洞的天空。
她没去接那话茬,反而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从肺腑深处呕出来:「鸳鸯啊,你可知这府里,真正靠得住的东西是什么?」
鸳鸯不敢答话,只是默然!
只听得烛火又是一声轻响。
「便是这些,」贾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屋内,「我的私房。嫁进这国公府时,我是擡著真金白银、田庄地契进来的!」
贾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又沉沉地望著帐顶,缓缓道:
「你既问起这个,我今儿索性跟你说说。我这私库,说起来是这么些年攒下的,可这里头的来龙去脉,连他们爷儿们也不甚清楚。你是天天跟著我的,也该知道个根底,将来我闭了眼,这摊子事也好有个明白人。」
鸳鸯忙道:「老太太说这些做什么,您老人家福寿双全」
贾母摆摆手,止住她的话,声音沉缓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牵回来的:
「我的私房,头一个源头,便是五十多年前,我从保龄侯府带过来的嫁妆。那时我还是史家的大小姐,父亲做著尚书令,一门双侯,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时候。我的嫁妆单子,长到要两个管事嬷嬷各执一卷才能展开。」
「金银头面一百二十套,赤金五百两,白银八千两一一这是压箱底的现钱。田产庄子六处,都在金陵、苏州这些膏腴之地,每年进项就有两千两百两。古董玩器装了四十擡,商周青铜鼎、汉代玉璧、唐代三彩、本朝官窑……还有我祖母传下来的一对羊脂玉如意,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这些物件,我初嫁时年轻,只当是摆设,后来才明白一一嫁妆是女子在夫家最后的倚仗。」
鸳鸯听得入神,手上替贾母掖毯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轻声道:「老太太当年是这般奢遮的排场。」贾母微微颔首,眼神里透出一丝遥远的光亮,旋即又黯了下去:「嫁过来后,我的私房又添了几笔大进项。头一桩是爵位俸禄。老国公是一等国公,年俸银一千两,禄米一千斛。他自己是个疏财的性子,常接济族中贫苦子弟,反倒是我这个主母,要替他攒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