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这大人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旧例,便忽然毫无征兆的就这么轰隆隆就烧将起来!
这头一把火,烧得甚是蹊跷,也无甚由头,也无甚征兆,堂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眇眇你,心里头都似揣了十五个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好在都是些衙门里滚了半辈子的「官油子」,深知这「三把火」的章程乃是古来不易的规矩,如同那佛殿里的香火,总要烧足三柱方能显出诚心。
看完此后,彼此心照不宣,暗地里早把那套路嚼得稀烂。
这新官三把火有讲究!
头一把火,烧的是前任旧习。
第二把火,烧的是在座官吏。
第三把火,烧的便是自家良心。
只等这三把旺火烧尽了,这新来的府尊大人良心烧没了,一切便如旧了!
这路数,他们见得多了,也早都习惯了。
眼下的头等要紧事,便是夹紧了尾巴,堆满了笑脸,好生听令,小心伺候。
于是乎,众官吏收起那份惊疑,敛了那点心思,脸上齐齐堆起恭敬顺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朝著堂上那端坐的大官人,齐声应道:「是一一!谨遵大人钧命!」
大官人怎么能不知道堂下这些油子的心思沉声道:
「传我府令,著即日起,府衙所辖诸路「潜火队』、「厢巡』人等,悉数整装备勤,枕戈待旦!各队正副,明定职守,严束部伍,凡有懈怠,军法从事!」
「再令:各坊「望火楼』瞭卒,增哨加岗,昼夜轮值,凡烟起之处,立时飞报!救火器具一一水囊、水袋、麻搭、火钩、斧锯诸物,即刻装车,分置官仓、府衙、显贵邸宅左近幽僻之所,不得延误!」「三令:晓谕城内商民铺户,入夜必遵成例,储水于瓮,以备不虞!本府将遣员严查,违者重惩!著工曹调拨沙土砖石,于府库、粮廪周遭,速设隔火之障,凡有碍火道之蓬寮草舍,立拆勿论!」「四令:城中油坊、炭场、酒库,责成主事加倍看管,倘有疏失,官府有权先行封存!」
大官人语锋一转,更显森冷:「另,著厢吏、保甲人等,晓谕沿街商铺,尤是药铺、书肆等存有贵重之物者,劝其将细软珍物,暂移他处,或加固门窗。此乃善政,非为强征,然若因循致损,咎由自取!」「府衙之内,非关急务之文书图籍、库藏财帛,著赵判官亲自督办,立时移入地窖秘藏,不得有误!」「再于城西空旷校场,设安民区三处,择高墙深院者为之。密勘通衢僻巷,预为疏散之途,暗遣精干熟路者待命,专司引导老弱妇孺避祸!」
「最后,」大官人声音压低,却更添肃杀,「夏月时气不靖,恐生病疫,密召城内名医及大药铺主事入府,著其预储金疮、白药、夹板诸物,于安民区内暗设医寮。此令绝密,泄者重处!」
判官赵鼎早已神色凛然,听得钧令条分缕析,涵盖周详,更觉肩头千钧,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抱拳,声若洪钟:「卑职领钧旨!即刻遵办,绝无差池!」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寒星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徐秉哲等人,沉声道:
「传我节钺,签发钧令。凡此诸事,皆以严防祝融,护佑京畿为名,务求滴水不漏。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搪塞者」
他顿了顿,惊堂木一拍,「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焚尽魍魉!」
堂下众官,脊背生寒,齐声应诺,声浪在森严的公堂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息。
大官人端坐如山岳,官威压得堂下鸦雀无声。
待到大官人提起那朱笔,想到自己字如今虽然看得过去,这咬文嚼字却不好对付,后悔没有把香菱儿带来,只好咳嗽一声,让赵鼎签发。
点罢,一应文牍签押停当,窗外已然是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官轿吱呀呀擡回贾府,刚在阶前落稳,那平安并金钏儿两个,早如穿花蝴蝶般抢步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