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坦然一揖:「学生不敢欺瞒恩师,正是此意。宦海风波险恶,有舍命报效的忠耿,也需有急流勇退的机变。学生不必像恩师一般,时时悬心蔡氏满门千余口的祸福安危、一族累世的兴衰荣辱,学生只有几个美婢在旁,随时车马伺候。」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摆了摆手:「你越这么说,看来你心中越有定计?打算如何行事?」
大官人笑容转冷,透出一股市井狠戾:「学生在清河县虽未曾如太师一般执掌中枢、运筹朝堂,可也知道人情练达,世情如刀!此番入京,学生只认一个死理:面子是相互给的!倘若谁不给学生面子,让学生下不来,学生便也无需给他留半分体面!管他是清流领袖还是佛门高僧,卷起袖子干便是,无非是图穷匕见,见个真章!」
「看了些这么多的市井常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便冷:「学生更加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这煌煌人世,血肉之躯,孰不畏死?那些嚷嚷著「舍生取义』的,不过是算准了自己的死,能换来青史留名、家族荫庇、甚或自家儿孙的锦绣前程!可倘若…」
大官人嘿嘿一笑接著说道,「倘若让他们觉得,自己死得毫无价值,如同蝼蚁,溅不起半点水花,让他们明白,自家这颗头颅填进去,不过是悄无声息,反要累得九族蒙羞、香火断绝、生前身后尽成笑柄…您说,这些人,还敢死吗?还敢往前闯吗?」
蔡京先是听得一愣,随即,一阵发自肺腑、带著激赏与几分快意的大笑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声震屋瓦「哈哈!好!好一个西门天章!端的是痛快!」
他抚掌而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
「老夫为何能看上你这厮?正是喜欢你身上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视老夫和官家如常人并神佛不吝的混不吝劲儿!老夫现在,恨不得立时便看到,你如何用你清河县带来的市井手段,去摆布那些连官家都颇感棘手的天下士子、清流名宿!」
「老夫真想睁大眼睛瞧瞧,那些与老夫缠斗了数十载、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饱学鸿儒,如何在你这个不讲规矩不按章法,更不讲体面的后生手里,如何结结实实的吃个大瘪!」
而此刻太师府内室外头。
那翟管家,正在太师府内宅暖阁外廊下,支使著一群穿红著绿的丫鬟使女吩咐:
「都打起精神!太师爷每次会客耗了心神最是疲乏。那温玉榻上的鲛绡帐子,须得用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再罩一层,挡了光才好安歇。暖阁里头的醒神苏合香撤了,即刻换上安眠的沉水龙涎,一丝儿烟火气也不许有!你们几个,」
他手指点著几个身段窈窕、眉眼伶俐的侍女,「备好温泉水,撒上西域的玫瑰露并南海珍珠粉,待会儿仔细伺候太师爷濯足,指法要轻,要柔,万不可惊扰了太师睡著……」
正吩咐得滴水不漏,连哪个婢子捧巾,哪个执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忽听得内室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著几分肆意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太师府这向来肃穆如深潭、只闻丝竹低语的地方,不啻于平地惊雷。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重如山、步履都带著千钧之力的太师爷,竞亲自将那西门大官人送出了内室!
两人并肩而行,大官人落后半步,蔡太师脸上竟是笑纹舒展,那笑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在雕梁画栋间回荡。
更骇人的是,蔡京兴致极高,竟一路谈笑风生,引著西门天章走过了那九曲十八弯、玉石雕栏的荷花池曲桥!
那池中锦鲤见了人声,泼剌剌跳出水面,映著阳光金鳞闪烁,也似被这从未有过的景象惊著了。直到过了桥头,眼看快到外院仪门,蔡京才驻了足,对著西门天章很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自己方转身,带著那未散尽的笑意踱步回去。
这一番举动,直把廊下候著的翟管家连同那一群捧著香炉、端著玉盆、提著食盒的下人们,惊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各个是下巴颜儿险些掉到那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弹出眶来!
心中只道:「我的天爷!便是那些清流魁首、阁老重臣,太师爷能隔著帘子应一声,已是天大的脸面。能送出内室门,站在门槛内道一句「慢走』,那便是极其难得了!何曾见过今日这般光景?竞一路送出内室,过桥穿廊,谈笑风生,开怀解颐!
这西门大官人……端的了得!」
正惊魂未定,见大官人已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
翟管家慌忙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敛了心神,深深一躬到地,口中恭敬道:「大人!」大官人走到近前,却微微皱了皱眉埋怨道:「翟管家,你我虽不如府上常来常往的其他门生见面勤,可论起深交情谊,我心里是明白的。若非你一路提点、暗中周全,三番五次在恩师面前引线搭桥,我一个外乡商人,纵然有些家业,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顺遂,得以拜在恩师门下,得此天大恩遇。」
翟管家心头一暖,面上却不敢居功,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大人言重了!折煞小的!小的不过是略尽本分,全赖大人自身本事通天,方能得太师爷青眼!小的万万不敢当此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