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她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归宿,倒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什么天上的凤凰地上的泥巴,这话也忒狠了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又疼又酸又涩,恨不得自家老爷再狠狠打自己一顿,打晕厥过去才好些,可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儿出来,原不是单为著找金钏儿的。
还有晴雯!
他拍了拍脑袋,心里头便有些发急,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断断不会像金钏儿那般对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强迫著掳走,她心里头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著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银子,将晴雯赎出来便是。打听那西门大人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当了,再不够,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这辈子心里头不安生的。等晴雯回来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便是太太要撵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头。
大官人坐著暖轿,一路摇摇晃晃,直擡到开封府衙那朱漆大门前。
轿帘一掀,他踱步下来,身后紧跟著个细皮嫩肉、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后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著她穿堂过院,径直到了后堂那僻静处。
「把这堆文书理清爽,该归类的归类,要拟公文的,写好了先呈与我看。」
「是,老爷。」崔婉月应声,那嗓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仍透著一股子水灵灵的娇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娇娘,对这些衙门里的勾当、案牍上的文章,从小看得比诗词歌赋还要多,此刻竞似天生就通晓一般,熟稔得很。
只见她纤纤玉指翻飞,落笔如飞,眉眼间掩不住喜色,仿佛鱼儿得了水,终于寻著了施展处,那光洁的额角都沁出层细密的汗珠儿,更添几分颜色。
大官人见她这般伶俐放下心来,转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干府衙的属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鱼贯而入,屏息垂手,肃立两厢,堂上静得只闻呼吸声。
大官人端坐堂上,听那赵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禀报今日政务。
「………各厢巡检报来,街巷窃案频发,尤以州桥夜市、潘楼街一带为甚。已责成捕快加派人手,昼夜巡查……」
「汴河、蔡河、五丈河诸处,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开工,役夫徵调足额……」
待两人话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
大官人听著,眉心挤出个深深的「川」字。
堂下肃立的众属官看著大官人的脸色,心头便是一紧。
大官人淡淡说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几口?几百?几千?从京东来?还是河北来?是遭了水?还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几石米?够几日嚼用?可有人冻饿倒毙街头?」
他目光转向徐秉哲:「盗案「频发』?何为频发?潘楼街一夜被摸了几个铺子?州桥夜市丢了几贯钱?捕快拿住了几个贼?是惯偷还是生面孔?赃物追回几成?」
徐秉哲满头大汗不停的点头。
大官人又转向赵鼎,「市易抽解「略有盈余』?盈了多少贯?多少文?比上月多几个铜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铺行供奉,耗费的是官钱还是摊派?那嘉禾祥云,能当饭吃?能抵贼盗?
他顿了顿,沉声道:
「本官要听的,不是这些云山雾罩、隔靴搔痒的废话!每日卯时点卯,本官坐在这开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实打实、硬碰硬的数!要的是东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万生民喘气的动静!要的是官家脚下,这艘大船,吃水几尺!漏了几个窟窿!」
「听著!自今日起,每日所禀,需有定式,分门别类,条条列数!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个新规矩!「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人口几何?钱粮几石几斗?积压案件多少件?一样样,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给我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