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虽然族谱上勉强算是天波杨府的分支,可那点血脉早已稀薄得如同乡野小溪。
主家自杨令公于太宗雍熙三年殉国陈家谷,其子杨六郎卒于大中祥符七年,其孙杨文广卒于熙宁七年,到如今这宣和年间,已然过去了五十多个春秋!
曾经威震天下的天波府,早已在朝堂倾轧和岁月流逝中黯淡无光,主支尚且泯然众人,更何况他这偏得不能再偏的旁枝末节?
他毕竟还是少年,空有一身惊人警力和马战功夫,对于官场那些品阶威仪,却懵懂如稚子。他原本以为,攻打二龙山的顶天是个州府里的兵马都监,了不起是个知府老爷,那在他这绿林少年眼中,已经是了不得、需要仰望的大官了!
可玳安那一连串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头衔一一每一个名号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砸得他头晕目眩!市井朝野常言道:宁挨刀斧劈,莫见朱紫衣;不怕阎罗索命,就怕权柄压顶!
这滔天的权势,煌煌的官威,远比刀枪剑戟更能摧折人的脊梁!
这位方才还如困兽般桀骜不屈的少年,此刻只觉再不敢有半分挣扎:「大……大人!罪民杨再兴,中……叩见大人!」
大官人叹道:「杨再兴……好名字。看你筋骨雄壮,一身是胆,端的是英雄少年气象!为何不思报效朝廷,博个封妻荫子,反倒自甘堕落,与那山野匪类为伍,行此大逆劫囚之事?岂不可惜了你这一身好本事?」
杨再兴闻言,心中更是苦涩难当,伏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充满了不甘与无奈:「回……回禀大人!罪民……罪民并非不想报国!也曾……也曾数次投军!可……可那些军头,不是嫌罪民年纪尚轻,便是……便是嫌罪民食量太大,耗费粮饷…」
他顿了一顿,似有无尽委屈,「也曾……也曾想进东京禁军,图个前程,可……可既无金银打点,又无门路引荐,连禁军的门槛朝哪边开都摸不著!走投无路,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这才……这才流落江湖,做了这没本钱的勾当……」
大官人微微俯身:「杨再兴,擡起头来!」
杨再兴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从望著官靴到看著官袍,再擡起头,撞入大官人浑身散发的官威中。大官人直视著他的眼睛,淡淡说道:「本官奉旨缉拿大宋各路盗匪,正缺你这等敢打敢拚、勇冠三军的冲阵猛将!你若愿洗心革面,归顺朝廷,效命于本官帐下……本官今日便可许你一个都头之位!凭你的本事,他日在阵前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莫说禁军,便是御前班直,也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总好过你空负一身本领,却埋没于草莽,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你既姓杨,杨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岂能瞑目?!」杨再兴大喜若狂,剧烈地颤抖著,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的死寂之后一
「砰!」
杨再兴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再擡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眼中那点桀骜彻底被一种混杂著敬畏感激的光芒取代。
「愿意!愿意!从今往后,杨再兴这条命,便是大人的!刀山火海,但凭大人驱使!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大官人目光如深潭,静静凝视著跪伏在地额头青红的杨再兴片刻。
他抽出了侍立杨再兴身后的王荀腰间悬挂的佩刀!
反而手腕一翻,刀尖向下,毫不犹豫地朝著杨再兴身上粗大牛筋索割去!
王荀则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自己后腰匕首上,左脚更是微不可察地向前踏出半步,整个身体的重心已经调整到最佳发力姿态,只要对方有丝毫异动,他便会以雷霆之势扑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
原本站在杨再兴侧后方的玳安,双拳猛地攥紧,发出轻微的「哢吧」声!全身力量都蓄积在双腿和紧握的双拳之上,凶狠的目光同样锁定了杨再兴的后心要害!
两人左一右戒备已然提升至顶点!
而此刻的杨再兴
当身体骤然一轻,感受到久违的自由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