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坐在鲁智深下首,一直沉默著把玩著一个粗瓷酒杯,眼神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在思量。听了李忠、周通之言,他只微微颔首,沉声道:「二位头领高义,杨志记下了。」
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坐在下首作陪。
施恩面此刻也喝得面皮泛红,眼神却在李忠、周通带来的那群喧闹吃酒的喽啰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桌上流水般消耗的酒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曹正本是屠户出身,此刻正用小刀熟练地片著肉,分给众人,脸上堆著笑,口中不住劝酒劝肉,心思却似飘到了别处。
厅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鲁智深喝得兴起,又摔了个酒碗,大叫痛快。李忠、周通也面酣耳热,舌头渐大。
酒阑人散,聚义厅后小室。
残烛摇曳,映著几张凝重面孔。
喧嚣散尽,只余冷寂。
鲁智深脸上的醉意已褪去大半,他烦躁地挠著光头,发出沙沙声响:「直娘贼!这酒吃得快活,可心里头总像压著块大石!李忠、周通是好意,可这凭空又添了四五百张吃饭的嘴!」他嗓门压低,却更显焦灼。杨志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短刀,灯火在他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大头领所言极是。官兵势大,京东东路绿林凋零,绝非虚言。桃花山倾力来援,情义深重。然……人多,粮草便是头等大事。」他擡眼,目光如电,扫过施恩和曹正,「二龙山虽险,若官兵真个铁了心围困,断了粮道水道,不需强攻,我等便是瓮中之鳖,不战自溃!」
施恩闻言,白净的脸上愁云密布:「二头领洞若观火!小弟方才席间就在盘算。库中存粮,本够山寨原有弟兄支撑两月有余。如今桃花山好汉一到,人吃马嚼,消耗倍增!莫说两月,怕是……怕是半月都艰难!更要命的是,官兵动向不明,若真围了山……」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操刀鬼曹正接口:「俺是个粗人,但也晓得肚皮饿不得!山上存粮,眼见著一天少似一天。俺估摸著,趁现在山下风声还没紧到寸步难行,官兵的网还没彻底合拢,得赶紧!把寨里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值钱物件,不拘多少,能换的都换成粮食!多多益善,抢运上山!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杨志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曹正兄弟此言,正合吾意!存粮不如存金,存金不如存粮!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鲁智深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烛火一跳:「著啊!洒家也觉著是这道理!金银珠宝填不饱肚子!赶紧换粮!」他看向施恩和曹正,「你二人脑子活络,山下门路也熟,这桩天大的干系,就落在你们肩上了!」施恩与曹正同时起身,抱拳躬身:「两位哥哥放心!」「此事关乎全寨生死,我等万死不辞!明日天不亮便下山,定要打通关节,将粮食源源送上山来!」
这边两头往事俱备,只等一战。
而贾府。
大官人和薛宝钗两两沉默许久。
良久,薛宝钗才轻轻动了一下。她擡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轻声道:
「大人问的话,宝钗答不上来。」
大官人微微挑眉:「答不上来,还是不想答,又或是不想跟我走?」
薛宝钗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慢慢道:「大人心里明白,何必非要宝钗说出来。」
大官人笑道:「我若不明白呢?非要你说出来呢?」
薛宝钗听了这话,嘴角竞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她擡起头,直视著大官人,道:
「大人是聪明人,比宝钗聪明十倍百倍千倍。大人心里什么不明白?只是……只是大人非要宝钗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大官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了方才的促狭,倒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他道:「那我倒想问一问一一什么话是该说的,什么话是不该说的?谁定的这个规矩?」
薛宝钗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规矩是人定的,可人活在世上,就得守著规矩。大人可以不管这些,因为大人是男子,是手握权柄的人,大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是……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可宝钗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宝钗是女儿家,是薛家的女儿,是住在贾府的亲戚。一步走错,薛家万劫不复。」
大官人点了点头,又道:「方才姑娘问我,是不是来查林大人的案子。是,我不瞒你。可我若说,有大半是因为……因为想再见姑娘一面,姑娘信不信?」
薛宝钗猛地擡起头,她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飞起异样的红霞,如同涂了最上等的胭脂,忽地又暗淡下去,血色褪尽,只剩一片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