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钏儿和彩霞两个大丫头,见瞒不过,又怕出事,只得跪在床前,含泪将宝玉如何打听金钏儿、老爷如何震怒、此刻正在外头毒打宝玉的事,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
王夫人一听,「宝玉被打」四字如同钢针扎心!再想到起因竞又是那阴魂不散的金钏儿,自己方才就是被她气晕,如今这孽障又来害她的命根子!急怒攻心之下,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如被重锤猛击,「啊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喉中咯咯作响,竟又直挺挺地厥死过去,脸色霎时变得金纸一般!「太太!太太又晕了!」
玉钏儿和彩霞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叫起来。
内室的哭喊声传到外间,如同惊雷。贾政满腔怒火,被这「太太又晕了」的惊呼猛地浇了一盆冰水!他这才如梦初醒,想起里头还有病人。
再看凳上,宝玉已是面无人色,气若游丝,臀腿处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他心头也是一震,那高举的板子,终于颓然落下,「眶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再也顾不得宝玉,慌忙丢开手,转身便朝内室疾奔而去。
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响,接著便是琥珀那带著哭腔的声音高高扬起:「老太太!老太太您慢著些!」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贾母由鸳鸯搀扶著,颤巍巍闯了进来。她面色煞白,一头银发略有些散乱,扶著鸳鸯的手不住地抖。
原来贾母那边早已得了消息一一起先大丫鬟鸳鸯担心贾母的身子,还想瞒著王夫人的事。谁知一个小丫头嘴快,在外头廊下跟人咬耳朵,说了一句「了不得!宝二爷正挨打呢,打得可狠了!」偏生叫琥珀听了去。琥珀知道这事瞒不住,只得硬著头皮进来说了。
贾母一听「宝玉挨打」四个字,那脸上登时没了血色,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鸳鸯忙上前扶住,劝道:「老太太别急,兴许没大事……」
贾母一把推开她,颤声道:「没大事?我的宝玉但凡碰著一根手指头,都是天大的事!快!快扶我去!」
说著,由鸳鸯和琥珀一边一个搀著,三步并作两步往王夫人院里赶来。一路上老人家气喘吁吁,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儿……我的宝玉……可别有个好……」
此刻进了门,贾母一眼便瞧见那春凳上趴著的人一一月白绸裤上满是血迹,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那身子软塌塌地伏著,一动不动。
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险些栽倒。鸳鸯和琥珀死死扶住,才没让她跌下去。
「宝……宝玉………」
贾母颤抖著唤了一声,挣开搀扶,踉踉跄跄扑到春凳前。她伸手想去摸宝玉的脸,那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怎么也落不下去。只见宝玉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惨白,满头满脸都是汗和泪,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神采飞扬的模样?
贾母心如刀绞,喉咙里「呃」的一声,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她颤巍巍伸手,轻轻拨开宝玉脸上黏著的乱发,抚摩著他冰凉的脸颊,哽咽道:
「我的儿……我的宝玉……你睁开眼看看…再没人敢打你了.………」
宝玉昏昏沉沉,只觉有人在耳边唤他,那声音又熟悉又遥远,像是从梦里飘来的。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喉咙里微弱地「唔」了一声,便又没了声息。
贾母见他这般模样,心痛得几乎要碎开。她猛地转过身来,那双老眼里射出刀子般的寒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政身上。
贾政此时正垂手立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见了母亲这般神情,心里也是发虚,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母=亲……」
话未说完,贾母便厉声打断了他:
「好!好!好一个教子有方的贾存周!」
贾母指著贾政,手指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字句却清清楚楚:
「我统共这么一个孙子,还未独当一面!平日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倒好!你倒下得去这般狠手!你是要打死他不成?!你是要我这老太婆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贾政忙跪下道:「母亲息怒!儿子实在是……实在是这孽障太不成器,今日又惹出这般祸事,气得他母亲当场晕厥,儿子这才……」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