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地迎上方腊那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是。属下遵圣公法旨。」
同一时间。
紫宸殿内,玉墀之下。
数名身著青、绿袍服的御史台言官与翰林清流,手持象笏,面色激愤,正躬身陈奏,矛头直指「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所行诸事,言其僭越礼法,淆乱阴阳、耗费国帑,蛊惑圣听。
奏章引经据典,辞锋锐利,直指要害。
然御座之上的官家,神色淡然,止住了汹汹众议:
「诸卿所奏,朕已了然。然通真先生身负玄穹法旨,为国禳灾,此非寻常方术可比。彼既已亲下法牒,立下军令一一言道一月之内,必借昊天上帝之威,遣天兵神将附于王师,剿灭河北巨寇张万仙及其数十万逆党……此乃代天行诛,护我社稷之举!」
「一月之期未至,胜负之数未分。若届时通真先生祷天不应,神兵无功,致张逆未灭,卿等再行弹劾,言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朕必当明正典刑,绝不姑息!然此刻……」
官家略一停顿,一锤定音:「且待天时验应,再论是非不迟!」
此言一出,众言官清流虽心有不甘,然天子已言明待「天时验应」,此乃人臣无法辩驳之理。再要强谏,便是不识大体,有违圣意了。
众人只得互望一眼,强按下心头块垒,默默躬身退回班列。
这口气既被官家堵回,一腔无处宣泄的「清议」之火,便自然而然地烧向了本该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一钦命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率先持笏出班,声如洪钟,正气凛然:
「臣李守中,有本启奏!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奉旨查察地方,本应持重守正,绥靖安民。然其到任扬州以来,罔顾法度,倒行逆施!竟肆意拘捕士林学子,罗织罪名,酷刑逼供,诬其「勾结摩尼妖教,图谋不轨』!」
「此等行径,荼毒士类,寒透天下读书人之心!想那扬州,素称东南文枢,礼乐昌明之地,民风淳厚,何来妖教立足之隙?若真有摩尼教众潜伏,意图不轨,岂能如西门天章所奏那般遍地皆是?此乃危言耸听,构陷良善!」
李守中言辞恳切,掷地有声,他稍作停顿,引一铁证:「更可证者!前番常州摩尼妖教聚众作乱,攻城掠地,声势何其猖獗!若扬州果如西门天章所言,妖教密布,根深蒂固,值此常州乱起,正当里应外合,一并举事,方是常理!何以扬州竟能波澜不惊,片瓦未损?」
「此足见西门天章所奏「扬州遍地妖氛』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构陷之词!其滥捕士子,实为排除异己,震慑地方,逞其凶威!伏乞陛下明察,即刻召回此獠,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安士林!」李守中此论,引据确凿,逻辑严密,直指西门天章行事之荒谬与酷烈。
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太子詹事耿南仲紧随其后,面色凝重,出班奏道:「李祭酒所言,句句在理!西门天章在江南所为,已非寻常酷吏手段,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士心若失,国将不国!臣附议李祭酒,恳请陛下速召西门天章回京,禁锢待勘!」
翰林学士叶梦得亦出列:「陛下,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文教渊薮。西门天章以查案之名,行株连之实,使扬州城内,士子噤声,学舍蒙尘。长此以往,非但妖氛未靖,反使斯文扫地,人心惶惶。此非靖乱之道,实乃养痈遗患,自毁长城!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遣持重大臣,安抚江南!」
翰林学士王案亦躬身:「臣附议!西门天章行事乖张,已失人臣之体。若任其妄为,恐江南清平不再,反生巨变!召回查办,刻不容缓!」
一时间,数位清流重臣联名,要求召回西门天章严惩的呼声在殿中回荡,气势颇盛。
御座上的官家,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阶下侍立的太师蔡京,眼帘低垂,神色不动,只将手中玉笏不易察觉地略擡了擡,向新近擢升为「权发遣两淮路提举茶盐公事」的门生蔡状元蔡蕴递去一个眼色。
蔡蕴会意,立刻整肃衣冠,持笏疾步出班,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臣蔡蕴有言!李祭酒、耿詹事、叶学士、王学士所虑,皆为国家计,为士林计,拳拳之心,臣深表感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