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正彦听了楚云转述那些文绉绉的批判,忍不住大喇喇地插嘴道:
「扯那些淡有甚用?依卑职看,根子还在钱上,这天下事说穿了不就是和咱们打仗一样,咱们是功太少不够分,他们那些读书人是钱太少不够分!」
「蔡相公是好心,可架不住底下人糟践!再者说了,他把盐茶专卖这些士大夫们搂钱的肥美营生一股脑儿全收归了朝廷,这国库看著是鼓了,可架不住官家修道观、起艮岳、赏赐无度的花销!那金山银海淌水似的出去,勉强够填窟窿罢了!官家那手指缝里若肯紧一紧,漏下些,莫说养几个孤儿,就是再多些,也不至于弄出这许多是非来!」
他嗓门洪亮,在这清冷的院子里更显突兀。
「噤声!」王荀脸色一沉,立刻低喝,警惕的目光如扫过四周,尤其是门口那两个竖著耳朵的差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浑说?仔细你的脑袋,害了自己便罢,莫要害了大人!」
他深知刘正彦是个浑人,但这话若传出去,牵连甚广。
大官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罢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走吧,莫误了吕大人的宴席。」说罢,当先转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楚云连忙跟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离了这清寒之地,重新汇入扬州的锦绣红尘。
运河之上,灯火辉煌,「不系舟」画舫宛如水上仙宫,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与方才居养院的清净判若云泥。
舱内早已是暖香袭人,珍馐罗列。以吕大人为首的一众扬州士绅名流、文人士子,见大官人驾临,立刻堆起满面春风,如众星捧月般迎了上来,谀词潮涌:
「哎呀呀,西门大人驾临,蓬荜生辉啊!」
「大人神威,一举荡平贼寇,救我扬州百姓于水火,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我等焉有今日在此欢宴之乐?请受我等一拜!」「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扬州万民感念大官人恩德!」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将大官人捧得如同救世的神祇。
大官人面上挂著惯浅笑,拱手还礼,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忽地,他眼神在莫状元脸上定了一定,看著他那张肿痕未消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尤其是那口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不由得微微一怔。楚云何等乖觉,立刻察觉,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声音低语道:「老爷,那是用上好的象牙磨了,里头掏空,再用极细的银丝绑缚在旁边的牙齿上安上去的假牙。不凑近细看,倒也瞧不出大破绽来。」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刻的莫状元,脸上青紫淤痕犹在,一笑便牵扯得生疼。更要命的是臀股间的伤口,这几日大解简直是上刑,痛得他死去活来,将养了几日也未曾大好。
此刻他只能夹著屁股,迈著细碎别扭的步子,既不敢大步流星,更不敢实打实地落座,整个人如同踩在针尖上一般,姿态甚是滑稽可笑。
更让他心头如毒蛇噬咬的是,他那朝思暮想、奉若仙子的心上人楚云,此刻竟半依半偎在大官人身侧,眉眼低垂,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他恨得几乎将一口新镶的象牙牙咬碎,那银丝勒著牙龈,又痛又恨,面上却还要强挤出恭敬的笑容。
一番虚伪的寒暄客套之后,莫状元觑了个空档,端著一杯满溢的美酒,夹著腿,挪到大官人面前。他强忍著臀股间的剧痛和心中的妒火,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刻意的谦卑和悔恨:
「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特来向大官人请罪!那日元宵佳节,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言语无状,冲撞了贵人!全赖天章海量汪涵,不与我等计较,更在危难之际仗义出手,保全扬州!下官每每思及,惶恐无地!此一杯水酒,聊表寸心,万望大官人恕罪!」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干了,姿态做得十足。大官人端坐不动,手中把玩著酒杯,脸上挂著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淡淡「唔」了一声,并不举杯,心知肚明这厮如此做作赔罪,后头必有文章,便好整以暇地等著。
果然,莫状元放下空杯,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甚至带著一丝挑衅的笑容,朗声道:「大官人!那日元宵盛景,大官人身负皇命,公事在身,未能留下墨宝,实乃我扬州文坛一大憾事!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又有楚大家这等妙人相伴,更兼大官人乃是官家钦点的文身,文采风流,必是深藏不露!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晚生斗胆,恳请大官人即席挥毫,赐下佳作,一则酬谢天地,二则慰我扬州士子渴慕之心,三则……也为这平贼庆功之宴,不负官家钦点大人这天章阁待制,再添一段文坛佳话啊!」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最后一句更是阴险,把大官人逼在「钦点天章阁待制』上,隐约意思,你配不上这清贵文身。
话音一落,船舱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喧闹著歌功颂德的众多文人,此刻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都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纷纷换上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脸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等著看热闹的兴奋气息。谁不知道西门天章大人乃是「商贾出身』「凭武贵起』,这「钦点文身』之誉,不过是官家恩宠的象征,与诗词歌赋何干?
莫状元此举,分明是要当众揭他的短,看他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