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却已跳下炕来,像只欢快的云雀,几步窜到大官人面前,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完全忘了礼数,仰著头急切地问道:「西门大人!您就是那个西门大人?哎呀我可算见著真人了!您那《上元五阙》,我翻来覆去不知念了多少遍,尤其是那句「更吹落、星如雨』一我的天,怎么写出来的?您快给我说说!」大官人看著眼前这娇憨活泼、毫无心机的史湘云,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沉静如水、实则暗流汹涌的薛宝钗,心中趣味更浓。
他对著湘云爽朗一笑:「这词中意境,说来话长……不过此刻,在下有些要紧事,需单独与薛姑娘商议。改日再与你细说词中故事,如何?」
晴雯何等机敏,立刻会意,上前亲热地挽住还在发愣的湘云胳膊,笑道:「好姑娘,我正想找你说话呢!咱们去外头园子里逛逛。」说著,不由分说,半拉半哄地把一脸懵懂、还惦记著听词的湘云给带了出去。
莺儿也识趣地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抱厦内,瞬间只剩下大官人与薛宝钗二人。
方才那点热闹和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空气中弥漫的清冷香气,此刻却显得格外粘稠暧昧。薛宝钗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心头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纤腰微拧,避过他火炭也似的目光,声线儿竭力绷著平稳:「不知……不知大人有何要事吩咐?」
那大官人向前欺了一步,身量高大,影子沉沉地压将下来,将她娇躯笼了个严实。
一双灼灼的眼黏在她那端丽如画的粉面上:
「大人?薛姑娘这般生分,倒叫我这心里……没个抓挠处了。」
薛宝钗听了,胸中一酸,她擡睫,飞快地溜了他一眼,水杏似的眼波一荡即收,复又垂了,声音轻得似蚊呐:
「大人府上自有妻房,左右又有美婢环绕,今番入府,又携著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我不称大人,又该称个甚么?」
她话音儿一顿,喉间带了丝涩滞:「大人……何苦来这贾府搅扰?」
大官人嘴角一勾,慢悠悠道:「我若说,是专为带你离了这樊笼,你可愿随我?」
薛宝钗心尖儿猛地一颤,面上却依旧端著那副大家闺秀的款儿,只是那排贝齿,暗暗将下唇咬得更深了些。她默了半晌,方轻启朱唇:
「宝钗思来想去,细细揣摩一一大人奉旨驻跸贾府,料想是别有圣意。否则,京中簪缨如林,何独是贾府?又思及前时,大人曾查办林姑老爷暴卒一案……」
「如此说来,倒也不难推知.……」她倏地擡眼,定定望向他,眸光清澈,却似能穿透人心:「大人,可是奉旨来查此案的?」
大官人微微一怔,随即「啪啪」击了两掌,朗声笑道:「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果然瞒你不过。」他略一沉吟,又叹道:「原想逗你一逗,你既已点破,再作虚言,倒无趣了。是,你猜得分毫不差。」薛宝钗闻此,眼圈儿霎时便红了,水光在眼底打著转儿,却硬生生忍住了,不肯落下来。她扭过脸去,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声音里透著一丝强抑的哽咽:
「大人……便连一句虚言,也吝于哄骗宝钗么?」
大官人默然片刻,目光胶著在她那微微耸动的香肩上,喉结滚动,哑声道:「那若我此刻再说,此来只为带你走,你……可肯随我?」
这一回,薛宝钗缄口无言。
屋内死寂,只闻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并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她臻首低垂,那攥著罗帕的柔美,指节已然泛了青白。良久,良久,终是无有一语。
这里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而却说贾府东邻不远,那本来如日中天的王蹦王大中丞的府邸,朱门紧闭,两条雪白封条交叉贴得死紧,恰似给这煊赫门庭钉上了棺材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