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数重月洞门,行至第二层大厅后那宽阔的穿廊时,一阵清越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至,非丝非竹,却沁人心脾。
翟管家示意停车,低声道:「此乃府中报时之乐,顷刻便是申时了。」
大官人凝神望去,只见那穿廊之下,左右各列著二十四名乐部报时伎。
正轮值报时,廊下侍立的管事便朗声道:「申时正刻一」
声落,乐声响起!
合奏出一段应时的雅乐,和谐悦耳!
乐声既是报时,亦是府中无时无刻不流淌的背景,彰显著泼天的富贵与极致的风雅。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重雕栏玉砌的院落,直趋后苑。
苑中景象更是非凡,太湖石堆叠成峰峦洞壑,千姿百态,引活水为池沼,碧波潋滟,金鳞游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五只仙鹤,通体雪白,头顶丹砂,或于水边闲庭信步,或振翅掠过水面,发出清越的唳鸣,在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的园林中,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临水一座精巧的暖阁,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窗,内里烛火通明,映得如同水晶宫一般。
阁前,一位身著家常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站在棋桌旁,饶有兴致地看著池中争食的锦鲤。
他身形微胖,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难测,正是当朝太师蔡京。
翟管家抢前几步,躬身低语。
大官人不敢怠慢,整肃衣冠,趋行至阶前,依著北宋官场觐见宰执的最高礼仪,深深一揖到底,口中朗声道:「学生叩见老太师!老太师福寿康宁!」
蔡京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仿佛冬日暖阳:「嗬嗬嗬,罢了罢了,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今日是私会,只论家常。来,坐。」
他随意地指了指身旁铺著金线蟒纹锦垫的紫檀木大师椅。
大官人口中连称「不敢」,脚下却并无多少犹疑,见太师已先落座于主位,便依言在那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板挺直,姿态倒也从容。
蔡京见他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撚须笑道:
「好,好!好个西门天章,你可知这张椅子,老夫也叫过几位坐过?多少风流人物,青史留名,哪一个不是一时之天骄,人中之龙凤?可他们呐,坐之前无不诚惶诚恐,推让再三,说什么「折煞晚生』、「万不敢僭越』、「还请太师上座」……啰嗦得紧!唯独你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是第一个这般大大咧咧,叫坐便坐了的。」
太师语气轻松,带著调侃,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自己毕竟不是这明面上的人,始终做不到极致的卑微恭言。
面上却露出坦诚的笑容,拱手道:「老太师垂爱,学生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学生这般举动,在太师看来,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目光坦然回视蔡京,并无丝毫畏惧。
「当然是好!」蔡京抚掌大笑,声若洪钟,「老夫这把年纪,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势被贬?是千夫所指?都不是,是怕时不我待,是怕死啊!」
「既然怕死,就不喜欢有人浪费老夫的光阴!那些虚礼客套,推来让去,看著恭敬,实则虚耗时辰,消磨精神,老夫厌烦得很!你这般爽利,正合老夫脾胃。能省一刻是一刻,多一刻逍遥快活,岂不美哉?」花园内棋桌下,炉火正旺,薰香袅袅。
蔡京端起一盏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似笑非笑地看著大官人:「西门天章,你我未见面时,你心中所想的老夫,是何等样人啊?」
大官人心知这是考校,他坐直身体,声音洪亮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