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点头说道:「如今后厨还要两月才能做好,两人一时半会分不开,可后厨是重中之重,你为人处事稳重,你拿著单子去寻灶上的雪娥和惠莲居中调和,老爷归家第一夜的接风宴,要极尽丰盛。山珍海味、时令鲜蔬、各色细点果子,都按单子上写的备齐。尤其老爷爱吃的糟鹅掌鸭信、蜜炙火腿、蟹黄狮子头,更要精心整治。」
「也不知道随行有多少人回来,酒水更要备足,金华酒、惠泉酒、内府御香,各取上品。所有碗碟器皿,都用库房里那套官窑定制的「雨过天青』釉,务必光洁如新。」
玉楼点头称是。
月娘又说道:「第三桩,府中各房各院,从大门仪门起,经垂花门、穿堂、抄手游廊,所有路径都要洒扫干净,青石地砖缝里不能见一丝杂草。让来保家的和来旺家的仔细盯著各处管事婆子并小厮丫头,都叫她们打起精神,衣帽光鲜,老爷回来时,迎候行礼要整齐恭敬,不得喧哗失仪。若有偷懒懈怠的,让来保家的只管按规矩责罚,不必来回我,老爷带来的客卿第一印象尤其重要,切记不能失礼!」
玉楼接过单子,神色肃然,一一记下,沉稳应道:「大娘思虑周全。我这就分头去吩咐,必不叫一处有疏漏。」
月娘目光转向怯生生的香菱儿,语气柔和了几分:「香菱儿,你心思纯净,窗下的那张花梨木大书案,笔墨纸砚、他爱看的几部闲书,都归置整齐。老爷的随身箱笼一到,你亲自看著,一件件点数清楚,登记造册,该归置书房的归置书房,要紧的文书匣子、贵重礼物,直接送到这正房来交给我。倘若不知道如何处理的就暂时放在一边,等第二日问过老爷了再处理。」
「还有,老爷书房「墨韵斋』里,那方他极爱的端溪老坑砚台,你亲自用上好的松烟墨块,细细研磨一池新墨,你跟著老爷在书房那么久,自然知道要如何著色,倘若老爷回来立刻要书写文件,定然用得著。」香菱儿小脸微红,心道:就怕老爷心血来潮又要把玩一些新奇的玩意,到时候又是蹲又是坐又是趴,桌案子上还是不放东西好!
心中如此思量,嘴里回答细若蚊纳称是:「是,大娘。婢子记得的,老爷练字水要澄净,墨色要浓黑发亮,这些婢子都知道的,我再折几枝开得正好的桂花或是菊花,插在案头的胆瓶里,添些雅致,定把老爷的贴身用物和书房都弄得清雅馨香。」心中又道:这次可不能弄些带刺儿小枝的,不让老爷兴致来了用这个逗弄我可难过。
最后,月娘看向那脸色如今红润,不是病西施倒是魅西施的晴雯,眼中带著一丝笑意:
「你这丫头,手脚麻利,眼尖嘴快。有件要紧差事非你不可。老爷一路风尘仆仆,带回来的箱笼行李物件儿,还有随行小厮仆从,都得有人盯著收放安置。老爷回来,身上穿的戴的,最是要紧是老爷的官袍和官靴,还有那条价值不菲的犀牛腰带,要给老爷置办好了,倘若有脱线需要缝补得地方马上缝好,你亲自下针,还有,特别是盯做的几套新的四品官袍一定要熨烫平整了,检查一下针脚有没有出错。」晴雯笑道:「大娘尽管放心,奴婢倘若连这些拿手得活儿逗做不好,自个儿取了鞭子来领家法!」「就怕老爷心软舍不得打你!你这病西施身子骨才好,可不能又躺下了!」月娘笑道:「还有,老爷那些束发的金冠、玉簪,佩带的荷包、扇套、香囊,都拿出来,用软布细细擦拭光亮。老爷贴身穿的细棉布里衣、绫袜,都要用熏笼熏得暖香扑鼻你就带著几个伶俐的小丫头,守在二门内仪门里头。换下的外袍冠带,沾了尘土汗气的,即刻拿去浆洗上房,吩咐她们连夜洗烫干净了送回来,说不准第二日就要穿上去京城面圣。」
「老爷带回来的随从,你安排引给来保,吩咐他歇脚茶水饭食要周到,若有什么别的事儿,你机灵点,记下了回头说给我听。」
晴雯脆生生道:「大娘放心!晴雯这双眼睛亮著呢,行李物件儿点得清清楚楚,一个事儿也落不下!」她风风火火,转身就往外走,腰臀风流,脸蛋含俏,哪里有半点在贾府一般满身的窝囊腌膦气,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得模样。
五位美婢领了命,各自带著丫头婆子,如数缕彩线,瞬间织入西门府这廊庑重重的巨大锦缎之中。月娘独坐暖阁,听著窗外隐约传来的吩咐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嘴角噙著一丝满意的浅笑。她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参汤,轻轻呷了一口。
「小玉,」她忽然又想一件事唤道,「去前头告诉王经大门外八字影壁下,清水泼街,红毡铺地,从影壁一直铺到仪门槛下,大红灯笼气死风灯,全部换新烛。还有,告诉春梅马厩里老爷的几匹好马,特别是那匹菊花青骡马,再喂一遍精细草料,把毛发刷洗一遍,说不得老爷回来了又想骑它兜兜风儿。」「再去后头告诉二门上的来保家的,让她吩咐内宅各院,除当值的丫头婆子,一律待在房中,无事不得随意走动。」
月娘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偌大的西门府,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关,在月娘温言软语却不容置疑的调度下,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这温香软玉的富贵乡,正静候著它的主宰一一西门大官人的归来。
西门府本就前几日有过紧锣密鼓的操持,加上月娘一大早的分派已然是焕然一新,处处透著精心雕琢的富贵与殷勤。
那正厅更是灯火辉煌,猩红地毡从门口直铺到主位太师椅下,映得满堂生辉。
月娘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通袖袄,下系百蝶穿花马面裙,头戴金丝狄髻,插著赤金点翠凤簪,端坐在主位下首第一张交椅上,面容沉静,却难掩眼底一丝期待的光。
五个绝色佳人,或坐或立,环佩微响,暗香浮动,将这华堂装点得活色生香,只待那一声「老爷回府」的唱喏,便要各展所长,将这满府的温存与热闹都捧到那人眼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下更漏滴答,显得格外清晰。厅内原本期待的静默,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金莲儿忍不住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得厅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却见是门口小厮王经,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到了厅门口却没敢直接闯进来,只扒著门框,对著守在门边的大丫头小玉,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小玉原本带著喜色的脸,随著王经的话语,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小玉,何事?」月娘心头一跳,已觉不妙,沉声问道。
小玉这才回过神,慌忙转身进厅,对著月娘福了一礼,声音都带著点哭腔,垮著脸道:「回大娘子…王经说,是来保、来兴、来旺三位管家……骑马先回来……」
「说……说老爷的仪仗刚到码头,便决定即刻入京面圣!老爷……老爷连城都没进,就调转车驾,往汴京方向去了!说是……说是面圣要紧,归家……归家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