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托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参知政事!」郑居中直起身,脸上难掩得色,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宽大的袖袍拂过榻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兰汤余香。郑皇后并未因他的兴奋而有所动容,反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拜相?就这么值得高兴?」
郑居中心头一凛,脸上的喜色僵住。
「郑居中,」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轻孰重?像蔡元长那般,数十年稳如磐石,纵使风刀霜剑加身,依旧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这汴京城的腥风血雨里扎下根来,我们郑家……」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珠帘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障,锐利地钉在郑居中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这深宫里、朝堂上,长久立足的根本!」
「是!」郑居中躬身道:「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娘娘期望!」
「更何况,」郑皇后话锋一转,「你坐上这个位置,比我预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早了些?」郑居中愕然擡头,隔著珠帘,试图看清皇后的神情,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郑皇后并未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盏,瓷器轻磕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年…官家初登大宝,太后垂帘听政.」
郑居中浑身一颤,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向太后旧事,牵扯先帝哲宗与新旧党争的腥风血雨,更是当今官家初年最讳莫如深的禁忌!他只觉得寒气加身,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他能听的吗?可他敢不听吗?
他只能死死低下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豆大的汗珠顺著鬓角滑落。
郑皇后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恐,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了牢牢掌控年轻的官家,太后不仅钦点了那……王家的女儿(徽宗第一任皇后,显恭皇后王氏)坐上凤位,更是……把身边几个「贴心』的宫女,都赐给了官家做妃子。」
她特意在「贴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郑居中听到其中的嘲讽语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听著皇后亲手揭开那层覆盖在皇家秘辛之上的华丽锦缎。「其中一个宫女,便是我。」郑皇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另一个……就是后来死去的刘贵妃。」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那丰腴熟艳的轮廓深深的洗了一口气。
郑皇后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著说道「那时候……刘贵妃啊,心思单纯,满心满眼只有官家,一心为他著想,自然……备受宠爱到了极致。」
「后来却………」
郑皇后仿佛被惊醒,收回了话题,话锋一转:「这次你忽然上位,都因为今日朝堂上的一切。」她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的烛火仿佛都摇曳了一下:「不过是因为郓王赵楷,作为官家最宠爱的儿子!他竞然在宫外被人设局,受到了如此奇耻大辱!」
郑居中并非蠢人,反倒是相反,能在郑家如此亲族中以能吏的身份脱颖而出,心思转念就已经想到了郑皇后的意思。
「虽说这点小事,动摇不了赵楷在官家心里的地位,也动摇不了官家的心意」,郑皇后接著说道:「可无论设局之人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一一是冲著赵楷去的,还是想借机掀起风浪一一但!一位皇子,还是官家最疼爱的皇子,竟然能让人如此轻易地设局、折辱!这叫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冷笑:「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官家的天威!是在打整个赵宋皇家的脸面!」「官家是什么性子?元祐党人碑可是官家亲自让蔡京干的,上面的墨迹,怕是还没干透呢!旧伤未愈,竞又添新恨!从前的那些旧事,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件腌攒事,让官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嗅到了,嗅到这看似歌舞升平的宫墙内外,水底下……藏著多少不听话、不安分的魑魅魍魉!」「所以,「外戚,近臣…总比那些不知骨子里流著哪家血的士林旧党来得信任些…你,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官家这股滔天怒火和无边猜忌推上浪尖的一枚棋子罢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