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呐,白长了一身相貌架势!既没那让爹爹宠爱的本事,倒不如趁早蓬头垢面,滚去灶下做个烧火丫头,也省得在这里描眉画眼、乔模乔样地装狐媚子!常言道得好,女人似花无人赏,枉在枝头空自香」。你倒好,装甚么清高孤傲?呸!孤傲个屁!不过是个没人要的浪蹄子罢了!」
晴雯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恶毒言语,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她自小虽说性子直爽又火爆,可论起市井骂人,还差著从小烂泥长大的金莲儿近乎祖师爷辈分的道行!
本就烧得滚烫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迸,冷汗瞬间浸透了小衣,一张俏脸霎时变得纸般惨白,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栽倒。
大官人见状心道再骂怕是又要重病了,赶紧轻笑一声,大手在金莲儿那滚圆臀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好了,她是个病人,你少说两句,走罢,爷奖励你寒风中来接我,带你骑马散散心去。」
金莲儿一听「骑马」,眼中登时放出光来,扭股糖似的在西门庆怀里一拧,娇声道:「不嘛不嘛爹爹,不只是要散心,你怎知奴奴的心事,正戳中奴奴想说的话了!多少个夜里,奴奴梦里都回到那日,爹爹把奴奴从那火坑里救出来,抱在怀里回府的威风劲儿!」
「那马儿一颠一颠的————骨头都酥了!我不管!」她撅起红唇,醋意十足地告状,「那李桂姐儿,常在香菱那小蹄子面前显摆,说爹爹那晚带著她骑马绕著城跑了一圈又一圈,都不用动弹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哼!香菱儿哪听得懂这个,懵著脑袋和呆兔子似的,那蹄子分明是故意说给奴听的!今日亲达达定要带奴也跑上几圈,奴奴也要————也要尝尝那死去活来的的滋味儿!」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态,心头火起,搂紧了笑道:「你这小淫妇儿!著甚么紧?明摆著是想抢在桂姐香菱她们几个前头,尝爷这头汤的滋味儿!你那点小心思,当爷不知道么?
这也是月娘有些宠你,换一个大娘早就家法打折你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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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嘛不嘛!折了腿奴奴也要,就要就要现在就要!」金莲儿被他一语道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愈发得意,扭著身子,口中「好达达」、「亲爹爹」地乱叫著,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媚得能滴出水来,伸著葱管似的手指,就去大官人腰间呵痒,又假意去咬他的耳朵,直到大官人同意才罢休。
大官人跳下马车,来到金莲儿带来的自家气派的双头马车前,手脚麻利地从车驾上解下一匹高头骏马来,把剩下的连车带马一股脑儿丢给平安带回去,又扬声吩咐平安:「回去告诉大娘子,好生安置晴雯这丫头,放心不是痨病,放在府内院子便是!我带著她转几圈便回去!」
吩咐完,这才扳鞍认蹬,翻身上马。
那金莲儿早已猴儿也似地缠将上来,两条玉臂如藤缠树,死命箍住大官人的腰身,粉面紧贴胸膛,恨不能揉进他身子里去,口中兀自哼哼唧唧的撒娇,小脸儿兴奋幸福至极。
大官人搂定这软玉温香肉团儿,一抖缰绳,那马便得得地小跑起来,围著清河县外围兜圈耍子去了。
可怜车厢内的晴雯这厢初战西门府上第一内斗王便败下阵来,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浑身滚烫却心里却拔凉拔凉。
窗外,新主子那狎昵的调笑声、金莲儿发嗲撒痴、媚到骨子里的讨好自家老爷,一声声、一句句,像针尖儿似的直往她耳朵里钻。待到那马蹄声「哒哒哒」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猛然间记起金莲儿方才炫耀的在马上要生要死的浪话,这才恍然明白这俩人是要去干什么!
照理她该羞臊得无地自容,该在心里暗骂那淫妇无耻,可此刻,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半个字也骂不出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嗡嗡作响的,全是新主子不久前戳心窝子的嘲弄话儿:「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著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直到此刻,晴雯才真真切切、透透亮亮地明白了这「有人按住」是个甚么意思!
自己那点子清高孤傲,那顾影自怜的劲儿,在新主子眼里,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自诩是朵孤芳,可这世道里,遍地都是开得正艳的花!她们千娇百媚,各显神通,争著抢著往那直己体己疼己的新主子手上钻,只盼著能被摘了去,狠狠疼上一回————
自己这朵小花开的艳又如何?谁耐烦看你这一枝子长满刺动不动扎手的费劲玩意!
而平安赶著那卸了一匹马的双头车和徐直吱吱呀呀地驶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