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自被撑出贾府,那夜拼死熬油点蜡为宝玉补雀金裘,早已是油尽灯枯,一点子根基都耗尽了。此番病上加病,若非前几日史湘云领著薛宝钗悄悄寻来,请医问药,一番紧急施救,又让晴雯的嫂子好好照顾了几日,只怕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饶是捡回一条命,也咳嗽了数日,此刻才昏昏沉沉勉强睡去。恍惚间听得似有人唤她「晴雯」,那声音如此熟悉,她心头巨震,强撑著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宝玉那张满是关切与痛楚的脸!
「二——二爷?」晴雯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万般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哽咽了半晌,才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半句话来:「你来了...我只当——再也见不著你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浑身发抖,气若游丝。
宝玉心痛如绞,也只有陪著哽咽落泪的份儿,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容易咳喘稍平,晴雯喘息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弥陀佛——你来得好——快——快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喉咙里像著了火——叫天叫地也——也叫不著半个人影儿——」声音嘶哑干涩。
宝玉闻言,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泪,急问:「茶在哪儿?」
晴雯无力地抬手指了指:「在——在那炉台上——」
宝玉顺著看去,只见炉台上放著一个黑、油渍麻花、壶嘴都歪了的破铁吊子,哪里像个茶壶?分明像个烧水的夜壶!
他强忍著不适,又去桌上寻碗。桌上倒是有几个粗陶碗,未等拿起,一股浓烈的羊膻油腻气就直冲鼻端,熏得他几欲作呕。
宝玉无法,只得硬著头皮拿起一个碗。他先舀了点冷水,仔仔细细冲洗了两遍,犹觉不净,又抽出自己袖中那条雪白的、熏著清幽冷香的汗巾子,里里外外用力擦拭了好几遍。
凑到鼻尖一闻,那碗沿缝隙里竟还隐隐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腌臜气味!宝玉眉头紧锁,实在没奈何,只得提起那油污的铁吊子,倒出半碗所谓的「茶」来。
只见那茶水颜色浑浊,泛著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根本不像茶。宝玉不放心,自己先呷了一小口,顿时一股咸涩混合著铁锈般的怪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莫说茶香,连半点茶叶的清气也无,简直难以下咽!
晴雯在枕上挣扎著欠身,虚弱地道:「二爷——那头——那个蓝花白瓷的新碗瞧见没?是云姑娘和宝姑娘前日来看我时带来的——快——快用那个给我倒一口罢——这就是我的茶了——哪里——哪里比得上咱们园子里的呢——」
「宝姐姐?云妹妹?她们竟会来这里?」宝玉闻言,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诧,随即涌上深深的羞愧与自责,他喉头滚动,声音带著哽咽和不易察觉的酸涩:「她们——她们竟已来看过你了?我——我本该是头一个——头一个来的!倒叫她们——她们抢了先,替你尽了心——我——我算个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浓浓的懊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颤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在陋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的蓝花白瓷碗。
宝玉小心翼翼地从污浊的铁吊子里斟出半碗暗红的「茶」水,递到晴雯干裂的唇边。晴雯如同久旱的禾苗忽逢甘霖,也顾不得咸涩古怪,就著宝玉的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竟将那半碗「茶」一气灌了下去!
宝玉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心头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眼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连自己这身子、这身份,此刻都成了虚无的累赘。
他俯下身,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趁著这四下无人的死寂,急急问道:「好晴雯——你——你心里有什么话,趁著没人,只管告诉我!我——我听著!」
晴雯喘息稍定,两行清泪却顺著枯瘦的脸颊无声滑落,她呜咽著,声音破碎而飘忽:「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熬著——挨一刻——算一刻,挨一日——算一日罢了——我原知道——横竖也就这三五日的阳寿——就该——该回那该去的地方了——偏偏——
偏偏遇著了宝姑娘和云姑娘——菩萨心肠——硬生生又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几日——」
她空洞的目光扫过这四处漏风的破屋,嘴角扯出一个惨然的笑:「呵——这里——不是贾府——更不是我的家——我原不过是个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原以为——在贾府里扎了根——有了块落脚的地——也有人真心实意的护著——可如今——如今才知道——全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这——也是我的命数——我认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骤然迸发不甘的光,死死抓住宝玉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只有一件!我晴雯!是生得比别人齐整些!可我清清白白!从没起过那等下作心思去勾引谁!她凭什么!凭什么一口咬定我是个狐狸精」!我如今担了这坏名——眼见没了指望——不是我说后悔的话——早知落得这般下场——我当日就该大声反驳骂回去,说给她听也说给那些围著我指指点点的人好好听一听,这口气不骂出来,我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才说完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狠狠堵了回去!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原本抓著宝玉衣袖的手猛地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芦席上,两只手已是冰凉刺骨!
「晴雯!晴雯!」宝玉吓得魂飞魄散,又是心痛如绞,又是焦急万分,恐惧攫住了他。他不管不顾地歪倒在炕沿的芦席上,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紧紧攥住晴雯那双冰冷的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时,晴雯的手却像受惊的蝴蝶般,猛地缩了回去,藏进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