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宋江,虬髯上还沾著敌人的血点,声若洪钟:「事已至此,懊悔何用?此处非是久留之地!江湖上早有传闻,那梁山泊八百里水泊,聚得好汉,招兵买马,正缺兄弟这等大才!不如弃了这鸟官,随我等兄弟,一同上山快活去!大碗吃酒,大块分金,岂不强似在此担惊受怕,受人鸟气?」
那宋江兀自惊魂未定,嘴里只反复念叨著「完了完了」,眼神空洞。雷横、吴用等人不由分说,架起他那软绵绵的身子。公孙胜袍袖飘飘,道了一声:「是非之地,速走!」
众人再不敢耽搁,搀著失魂落魄的宋押司,深一脚浅一脚,踏著没膝的积雪,朝著那水泊梁山的方向,踉跄而去。
风雪更大了,很快便将地上的血迹和蹄印,连同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一并掩埋。
且说这日的荣国府也是波澜起!
大清早便平地卷起一阵阴风邪气。那王夫人一张脸绷得铁青,如同庙里的泥胎判官,后头紧跟著周瑞家的、吴兴家的几个心腹陪房。
这几个婆娘,也都是惯会看眉眼高低、捧红踩黑的主儿,个个面色不善,脚下生风,直扑宝玉屋子而来。
及至院门前,王夫人眼皮也不抬,只从牙缝里冷冷迸出两个字:「掩门!」
一个小丫头子慌得手脚发软,将那朱漆院门「吱呀」一声虚掩上。
这门一关,仿佛隔断了阳间,一股子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死寂,登时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连树上雀儿都噤了声。
宝玉刚撂下早饭的碗筷,正歪在榻上由小丫头子捶腿,猛见母亲带著这群煞神也似的执事媳妇闯进来,那架势,那脸色,绝非寻常!
他心头「咯噔」一下,慌忙堆起笑脸,趿拉著鞋迎上前去,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让座:「太太来了,快请坐。」
谁知王夫人如同没瞧见他这个人,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她一双丹凤眼,此刻却射出两道寒浸浸、毒蛇信子般的冷光,刀子似的在满屋子丫鬟身上剐了一遍,看得人脊梁骨发凉。
随即,她一言不发,抬脚便往里间走,径直在上首那张楠木交椅上端端正正坐下,活像一尊要审阴断阳的阎王爷。
袭人得了信儿,心头突突乱跳,硬著头皮捧上一盏滚烫的枫露茶,小心翼翼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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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请用茶。」
王夫人眼皮子耷拉著,既不接茶盏,也不发话让袭人起来,只把那淬了毒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挨个儿在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丫鬟脸上滚过。
众丫头只觉得那目光刮在脸上生疼,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把头埋进腔子里,心里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这祸事要落到谁头上。
宝玉见此光景,一颗心早沉到了腔子底,料定是前头那些「淘气」事发作了!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嘴里发苦,偏又不敢动弹分毫,只得缩著脖子,如同待宰的鹑,垂著手,蔫头耷脑地侍立在母亲身侧。
王夫人坐定了并不急著提那晴雯,却先森然开口:「去!把跟前儿伺候的,那些个没王法、敢撒野的浪蹄子,不拘大小,都给我叫进来!」
袭人见她盛怒至此,哪敢多问半句?只得喏喏应声,低头出去。
不一时,唤了麝月、秋纹等几个有头脸的大丫头鱼贯而入,一个个也吓得面无人色。
其余小丫头子,皆被赶到廊下,如同待宰的鸡鸭,伸著脖子鹄立著,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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