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著清河县的屋脊。
几日前刚下过一场大雪,西门府高墙内的积雪虽已清扫,堆在庭院角落的花坛边,犹自反射著清冷的白光。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混合了松枝和浓烈肉香的复杂气味。
这正是「腊日」将近的光景。
腊日并无定准,乃是冬至后第三个「戌日」,承前启后,标志著年终大祭的序幕已悄然拉开。
西门府上下,自然要为这重要的节令张罗。
前院宽的抄手游廊下,正是一派忙碌景象。
廊柱上已挂起了几串新扎的柏枝,取其长青之意。
廊下空地上,一众小厮并丫鬟们忙碌著。
更是架起了几排结实的木架,上面沉甸甸地挂满了各色「腊货」—一腌渍得通体红亮、油光发亮的火腿,风干得筋肉虬结的鹿腿,肥硕的猪首用金漆钩子倒悬著,还有整扇的羊排、成串的灌肠————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散发著诱人气息,无声地彰显著西门府在清河县的富足。
吴月娘裹著一件厚实的素色银鼠皮袄,站在廊下,亲自检视著这些腊货。
她身旁围著几个花枝招展的身影。
潘金莲穿著一件簇新的石榴红通袖袄,外罩银鼠比甲,手里捏著一方酒金帕子,正指著架子上一条硕大的青鱼,娇声说著什么。
她下首是香菱,穿著簇新的桃红袄儿,也笑盈盈地凑趣。
稍远些站著的是李桂姐也穿这新做好的柳绿袄裙,垂手侍立,眼神却好奇地溜著那些琳琅满目的肉食。
月娘刚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来保家的婆娘惠祥,也是这次的腊货腌制的管事娘子,便捧著几本帐簿,带著一身寒气匆匆进来回话:「大娘,立冬预备的诸般事项,奴婢再跟您细禀一回,看可还有遗漏?」
月娘放下茶碗,颔首道:「你说。」
来保家的翻开帐薄,条理清晰地报来:「有庄子上送来的三十头肥猪,已宰杀妥当。把最好的六十条后腿并上好的五花肉,已用上等的花椒盐、醪糟细细抹了,预备按金华法」腌渍,做成府里待客的金华火腿和酱肉,如今已吊在阴凉通风的北廊下。」
「余下的肉,肥膘熬油,已得了三大瓮雪白的猪油存著。其余精肉、肋排,连同前日买的三百斤青鱼、三百斤草鱼,正由灶上几个老成的婆娘领著人,日夜不停地腌渍。盐、糖、酱油、香料都按您定的方子加倍足量。」
「腌好的鱼,一部分做咸鱼,一部分预备熏成腊鱼。肉则分作咸肉、酱肉、
腊肉三种。」
「腊肉用松枝、柏枝、橘皮熏制的那批,须得仔细看火候,别熏过了发苦。
各样腌坛、熏笼、挂肉的铁钩子都已备齐,只等入味上架。」
「嗯,火候香料务必盯紧。」月娘叮嘱道,「尤其是金华火腿,那是腊香开后老爷要送体面人情的,万不能马虎。库房里那几坛子陈年好酒,开一坛出来,预备著擦洗火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