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婢亲自盯著。」来保家的应下,又翻过一页继续说著其他事项。
「大娘看这条鱼,」潘金莲的声音又脆又亮,带著点刻意讨好的甜腻,「腌得透亮,盐花儿也匀称,挂在风口上吹几日,腊日祭祖时蒸了,必定是上好的头道供品。」
正说著话儿,角门里影绰绰闪进个人来。平安那厮在前头引著,后头跟了个道士打扮的汉子。
来的不是别个,正是那入云龙公孙胜。
只见他今日打扮,与那日狼狈光景大不相同:
头上紧箍著一顶乌木道冠,身上裹的是一件浆洗得泛了白、却硬邦邦挺括著的青布棉道袍袄,脚下拉著一双多耳麻绵鞋。这身行头,虽不富贵,倒也拾掇得齐整。
他那张脸清瘦得紧,两只眼珠子却澄净平和,走起路来四平八稳。
立在这满院堆金砌玉、脂香粉腻的富贵窟里,倒像一竿子孤零零的瘦竹,凭空生出一股子清气来。
几点没化透的雪星子沾在他肩头袍子上,愈发衬得这人冷飕飕,不沾烟火气。
潘金莲那双水汪汪的招子,只在他身上略略一滚,嘴角便撇出老高,那鄙夷不屑的神气,是藏也藏不住。
她非但不压低嗓门,反把身子一拧,拈著块帕子虚虚掩了半边嘴,那声气儿不高不低,恰恰能让刚进院心的公孙胜听个一字不落,对著旁边的小丫头香菱就道:「哟——!快瞧瞧,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又是那些个算命看相的江湖把式!也不知念得几句歪嘴经,画得几道鬼画符,就敢充甚么真人、道爷,哄骗到咱家老爷这般人头上来了————啧啧!」
说罢,那眼风儿还故意斜斜地朝公孙胜那边一溜,带著钩子似的,满是嘲弄讥诮。
香菱面皮儿薄,被金莲这没头没脑又分明挑事儿的话臊得脸上发烫。知道不该笑,可金莲那副刻薄腔调又实在滑稽得紧,只得慌忙把头一埋,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
李桂姐原本笑吟吟的一张粉脸,待看清来人是公孙胜,登时就挂上了一层霜!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上回这道士在老爷跟前,是怎么编排自己的!当下从鼻孔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哼」,扭过脸去,只当没瞧见。
公孙胜脚下却是一步未停,恍如聋了哑了。
两道目光平平正正,径直走到廊檐下,对著为首的吴月娘,双手抱拳当胸,端端正正行了个道家稽首礼。
那动作舒展得,倒像只闲云野鹤,声音也是清朗平和:「贫道公孙胜,见过主母。」
这一声「主母」,倒叫吴月娘并金莲几个都怔了一怔。
吴月娘心头电转,立时便猜到几分,怕是这道爷与自家老爷有些首尾。面上却丝毫不露,端著主母的体面与温和,含笑还了半礼:「原来是公孙道长到了,一路辛苦。老爷正在后头院子里专候著您呢。」
说罢,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平安:「平安,好生引著道长过去,莫要怠慢了」
。
「是,大娘放心。」平安赶忙躬身应了,侧过身子对公孙胜道:「道长,您这边儿请。」
公孙胜只把个头略点了点,对月娘道:「主母费心。」
平安便在前头引路,领著公孙胜穿过几重院子。
那青砖地上雪虽扫了,却还湿漉漉、滑腻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