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大官人已是一身簇新的官青色公服,腰间玉带束得紧趁,蹬著粉底皂靴,踏进了阴气森森的提刑所衙门。
他面上沉静,心里却在盘算著花子虚这档子糟心事。
说实在的,对这结义兄弟,真没什么深厚情谊—一那厮不过是个仗著过世太监叔叔余荫、整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废物点心。
可——这花子虚对自己这「大哥」,倒是有种十分的信任与骨子里的畏惧,平日里也算孝敬,能顺手捞一把就捞一把。
刚穿过仪门,绕过那面斑驳的「明镜高悬」的影壁,就见夏提刑竟也早早到了,正背著手在签押房门口渡步。
他一见大官人,小眼睛顿时放出光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大官人的胳膊,亲热地压低了嗓门:「哎呀呀!我的西门老弟!你可算来了!造化!天大的造化!」
夏提刑嘴里喷出一股隔夜的酒气混合著浓茶的味道,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抓到人了!真凶落网了!快,快随哥哥我去审那花子虚!这案子,眼看就能结了!」
大官人被他拉著,脚步却没动。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著夏提刑那副急于请功的模样,心知肚明这「真凶」是谁。
「夏老哥,且慢一步。」大官人低声慢语,带著几分无奈,「实不相瞒,这花子虚——正是小弟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结义兄弟。」
「哦?」夏提刑脸上的笑子登时僵住,攥著大官人胳膊的手也松了些劲道。
大官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深知此人。不过是个纨跨子弟,终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斗鸡走狗,眠花宿柳。」
他微微摇头:「身家么,倒也算得上清白,是当年宫中一位管事花公公的侄儿。夏大人,您想想,这等只知在脂粉堆里打滚、连杀只鸡都手抖的废物,如何做得下那等抄家大案?」
「西门老弟——听你这话音儿——莫非——莫非你是想——抬抬手,放他过去?」
大官人不置可否,只把眼风扫过去,嘴角噙著一丝笑:「夏老哥的高见呢?
」
夏提刑把个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西门老弟!放?那是万万不能!这话,哥哥我可不敢应承!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左右瞄了一眼,低声道:「倘若——倘若上头没逼那么紧,没把这案子架在火上烤!也还罢了!哥哥我听你的!寻个由头,睁只眼闭只眼,把人囫囵个儿放了,也不是做不得!」
他话头陡地一转,脸上浮起一层青霜似的冷笑:「可如今——大不相同了!老弟!你摸摸自家顶心!那可是蔡太师他老人家的生辰纲!」
「黄纸黑字的催命文书一道紧似一道!限期破案!你我这顶乌纱帽,还有项上这颗人头,都拴在这案子上了!」
「济州府那边眼瞅著日子就到了,再不破案,这口黑锅,就得你我兄弟来顶!」他喘了口粗气,眼神变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旦——一旦咱们抓不著那真」的凶身,没法子填上这窟窿——」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地越过大官人的肩头,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那就只能——把这现成的替罪羊子」——填进去顶缸了!横竖是个死,好歹有人垫背,你我兄弟,也好脱身!」
夏提刑那油光光的脸上挤出一丝狠笑:「到时候,把他家宅院翻个底儿朝天!管他那银子是祖传的还是哪来的,咱们只消寻见白花花的物事,拿锉刀一锉,把那碍眼的印记磨它个干净!嘿,这不就成了生辰纲」了么?」
「天大的干系也就卸了!至于后头的事儿...」夏提刑喉咙里滚出几声干涩的冷笑,话里的寒气砭人肌骨,「要怪...就只能怪他花子虚命里该著这一劫,八字太硬,克死了自己!嘿嘿...」
他绿豆眼斜乜著大官人,慢悠悠补上一句,带著股看透世情的凉薄:「不过嘛...这普天之下,命比黄连苦、运比纸还薄的多了去了!冤死的鬼,乱葬岗上也不差他花子虚这一具臭皮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大官人沉默几瞬,只得抱了抱拳笑道:「那就...依老哥所言,暂且等等,这几日莫要给他上手段」。倘若济州府那边真个结不了案,我又寻不著那正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