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没让口水流出来——这里头随便一件摆设,怕都够他们一家嚼裹十年八年!
韩爱姐儿更是头昏眼花,只觉得满院子的飞檐斗拱、描金绘彩,晃得她睁不开眼。
王六儿低声说道:「儿啊,你去了京城也有这般煌煌的日子。」
三人被引到一处更显轩敞华丽的花厅前,那毡帘一掀,暖香更浓。
只见厅中端坐一人,身著簇新的玄色暗纹貂裘,手里捧著个锃亮的黄铜手炉,正是西门大官人。
他身后一架紫檀木镶螺钿的屏风,映著炭盆里跳跃的火光,流光溢彩,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不怒自威。
「噗通」、「噗通」、「噗通」!韩道国打头,王六儿拽著爱姐儿紧随其后,一家三口像被抽了骨头般,齐刷刷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砖面,大气不敢出。
大官人眼皮微抬,目光在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起来吧!」
他略顿了顿,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韩爱姐儿身上,语气放得和缓了些:
「你们两口子,把心搁回肚子里。来保会亲自送爱姐儿去京城,人既是我西门庆荐过去的,看在我的面子上,翟管家府上,断——不会有人敢欺负她。该有的体面,一样也少不了她的。只管放心就是。」
王六儿一听这话,如同得了赦令,连忙「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嘴里一迭声地奉承:「谢大官人天恩!谢大官人天恩!大官人就是我们家爱姐儿的再生父母!有您老的金面罩著,我们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放心!」
说话间,她借著抬头的功夫,眼波儿「嗖」地一飞,带著七分感激、三分刻意的媚态,带著撩拨,精准地朝大官人脸上斜斜一勾。
可顿时看见他身后站著三位美人儿。
各个云鬓堆鸦,面若银盆,静如秋月,身段风流。
这三位奶奶,个个都是天仙般的人物!
那通身的气派,那容貌绝色,那眉梢眼角的精致风流,尤其是右边那个绝色带著妖媚的那位,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自己。
似乎在笑自己的自不量力,这目光像盆夹著冰碴子的冷水,「哗啦」一下,兜头盖脸地浇在王六儿那颗刚刚燃起野火的心上!
王六儿那递了一半的媚眼,如同被利剪「咔嚓」绞断的丝线,瞬间僵在半空,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仓惶缩了回去。
她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那点刚刚升起的、不自量力的旖旎心思,被眼前这活色生香、美艳绝伦的现实砸得粉碎。
一旁的韩道国却只敢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金砖,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地里去。西门府这泼天的富贵和威严,压得他脊梁骨都快断了,哪里还敢抬眼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大官人?
大官人呷了口热茶,没看到王六儿抛的媚眼一般,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韩伙计。」
「小的在!」韩道国心头一紧,慌忙应声。
「你常日里办事倒也勤谨。」大官人的声音却字字砸在跪著的两人心上,「绒线铺子那边,你做个掌事掌柜吧。」
这话不啻晴天里一个霹雳,直直劈在韩道国头顶!
绒线铺掌柜!那是油水足、体面大的好差事!
他一个在清河县泥潭里打滚、看尽白眼混饭吃的「泥巴人」,几时敢想这等的富贵?
激得他浑身发颤,连磕头的动作都带著哆嗦:「小的…小的何德何能…全赖大官人天高地厚之恩!小的…小的粉身碎骨,也难报大官人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