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道国满腹狐疑,依言抖著手掀开红绸——唰!白花花、亮闪闪、沉甸甸的银子,赫然堆满了托盘!在那昏光下,刺得他眼珠子生疼!
粗粗一估,少说也有五六十两雪花官银!
韩道国哪见过如此多的银两!
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迸出眶来,嗓子眼儿像被堵住,「嗬嗬」了两声,才猛地抬头,直勾勾盯著王六儿:「这……这……是……是哪里来的横财?!」
王六儿见他这副呆鹅模样,那点妖媚的得意劲儿更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仿佛臀上的伤也轻快了三分。她示意韩道国再凑近些,压低嗓门,带著邀功卖乖的神秘劲儿:「来保大爷……前脚刚走……这银子,是他亲手搁下的……定钱!」
「定钱?!」韩道国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猛地蹿起,「什么定钱?!」
王六儿深吸一口气,如此这般,将前情后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
「……事儿,就是这么档子事儿。」王六儿说完,略顿了一顿,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却字字敲在韩道国心坎上:「来保大爷是敞亮人,西门大官人说了,这讲究个两下情愿。银子先搁这儿,容咱俩……好生思量思量。」
「家里油盐酱醋,老娘说一不二!可这事儿……关乎咱爱姐儿一辈子的前程!是跳进火坑烧成灰,还是攀上高枝变凤凰……」她幽幽叹了口气,那眼神却像钩子似的,
「我这个当娘的……心也是肉长的。好歹……也得听听你这当爹的……吐个准话儿!你说,咱闺女……是嫁,还是不嫁?」
韩道国听完,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钉在了炕沿边。脑子里「嗡」地一声,乱麻也似,搅成了一锅粥。
他闷葫芦也似地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黯了下去,只剩几点残红。
屋里死寂,只闻得王六儿压抑的抽气声和他自家粗重的喘息。他「咕咚」一声,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上,双手抱了头,十根指头狠狠插进发根里,揪得头皮生疼。
「唉——」一声长叹,仿佛从腔子里硬生生挤出来,在死寂的屋里砸出沉闷的回响。
韩道国抬起那张灰败的脸,上面刻满了枯槁的疲惫和一种认了命的苦相,他望向王六儿,嗓子眼儿里像揉了沙子:
「嫁……嫁了吧。」
王六儿眼中掠过一丝水光,却硬生生憋了回去,没吱声。
韩道国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不嫁……又能怎生是好?囿在咱这破瓦寒窑里,她这一辈子……」他喉咙哽了一下,「……也就这般腌臜光景了。是我这当爹的窝囊废,没本事,生生……误了她啊……」
「就凭咱家这门槛儿,在这清河县里,就算攀上个高枝儿,又能如何?十停里倒有九停九,还是给人做妾!上头压著个阎王似的大娘子,周遭围著群饿狼般的姨娘,那日子……」他打了个寒噤,「……想想都让人脊梁骨发冷!熬到死也熬不出个人样儿!」
他顿了一顿,那浑浊的眼珠子里,却忽地闪过一丝精光:
「可送去京城翟府……那就大不相同了!你道那翟大管家是甚么人物?那是手眼通天,能直达天庭的主儿!而且家里只有一位大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股蛊惑劲儿:「这就是咱爱姐儿天大的造化!只要她过去了,学得乖觉些,眉眼通透些,哄得翟管家舒坦了……保不齐……保不齐老天开眼,让她怀上!」
「到那时节,咱爱姐儿就是翟府天字第一号的大功臣!母凭子贵!」
王六儿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可……我这心里头,刀剜似的疼!在身边,好歹能瞧上一眼半眼……这进了京城,关山阻隔,咱俩想见闺女一面,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韩道国重重地「唉」了一声:「女儿家!早晚是人家的人!你还能拴在裤腰带上带进棺材里去?」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王六儿的声音打著颤儿,细若蚊蝇。
韩道国又似被抽干了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最后一口浊气,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