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大官人犹自宿醉未消,太阳穴突突直跳,正歪在厅上椅里。
香菱拿著热手巾把子乖巧的敷著大官人额头。
便见来保领著两个人,虾著腰,悄没声息地进了厅。
一个是府里管帐的傅先生,穿件的青布直裰袄子,脸上带著几分拘谨惶恐;
另一个是铺子里另一个老伙计,更是缩手缩脚,大气不敢出。
来保凑近前,压低嗓子,带著几分邀功的谄媚:「大爹,小的按您昨日吩咐,细细筛了一遍,府里并外头铺上,家里有未出阁女儿,年纪又合翟大管家意思的,就数这两位了。傅先生家的是个独女,李伙计家的是个二姑娘,都生得齐整。」
大官人嗯了一声,撩开眼皮,先看向那帐房傅先生笑道:「傅先生,你在我这儿也有些年头了,办事勤谨。如今有桩天大的造化,落到你头上。」
傅先生忙躬身:「全仗大官人抬举,小的感恩不尽。」
大官人道:「京里翟大管家,是蔡太师府上大管家,那身份地位,放外头,便是封疆大员也得敬他三分!如今他府上要添一房好生养的妾室。」
「我瞧著,你家姐儿年纪模样都合适。若送了过去,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使奴唤婢,那富贵享用,比寻常人家正头娘子还强十分!岂不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你可愿意?」
傅先生听罢,脸色却是一白,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了颤:「大官人恩典,小的粉身碎骨也难报!」
「只是……只是小的夫妻俩已有五十,膝下只此一女,视如性命一般。原指望……原指望招个本分女婿入门,一来承继这点微末家业,二来也好给小的和那老妻养老送终,端茶倒水,死后也有人摔盆捧灵……」
「这……这远嫁京城,入了深宅大院,小的……小的实在割舍不下,也怕女儿福薄,受不得那等富贵……求大官人开恩,体谅小的这点苦处……」说著,枯藤似的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大官人笑著摆摆手,让他起来:「傅先生且莫慌张,嫁女儿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愿意,我岂是那等强人所难、不识趣的人?罢了罢了!」
傅帐房如蒙大赦,站了起来:「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
「对了有个事情交代你。」大官人挥挥手,「你也算府里的老人儿了。这两日,会有个后生到你帐房去,跟著你学学记记帐目,打打算盘。你多费心,好好教教他,也替我看看,这小子脑瓜子灵不灵光,为人处世是否踏实可靠。」
傅帐房哪敢怠慢,连忙应承:「是是是,小的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大官人托付!」说罢,这才虾著腰,倒退著出了厅门。
大官人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缩著脖子的老伙计李贵,脸上又堆起那副施恩的派头:「李贵,你呢?方才来保说,你家也有个适龄的闺女?」
李贵早就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又听大官人说「嫁女儿讲究你情我愿」,胆子登时壮了几分,扑通也跪下了,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声音带著颤却异常响亮:
「回大官人的话!小的愿意!小的祖坟冒青烟,能得大官人这般抬举!小的那二丫头,就在外头候著呢!能伺候京里翟大管家那样的贵人,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的全家都愿意!一百个愿意!」
大官人一听,脸上也露出真心的笑容:「哦?就在外头?好!懂事!快叫进来,让我瞧瞧模样品性如何。」
来保在旁边也松了口气,赶紧冲门口使了个眼色。
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只觉得光线一暗,一个黑影堵在了门口。
接著,那黑影「咚咚咚」几步跨了进来,地面似乎都跟著颤了两颤。
待她走到近前,厅上几个香菱儿桂姐儿金莲儿吓得花容失色,连同大官人,全都傻了眼!
只见这李贵家的二姐儿,生得是:身量足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赛过门神!
一张四方大脸盘,涂著两团刺目的胭脂红,粗眉毛,大环眼,鼻头如蒜,阔口咧腮。
头上胡乱挽著个纂儿,插著朵蔫巴巴的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