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些道理!这官是你能随便求来的?便是求来了,你能做好?若因你行事不周,耽误了老爷日后的前程!连我这点脸面,连带著整个吴家,都是罪人!你这不是疼妹妹,你这是要坑死我,坑死吴家!」
这一番话,疾言厉色,句句诛心,又占著正理。吴二舅被训得面皮紫涨,那热切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脸上如同被热油泼过,又烫又辣,一阵红似关公,一阵白如窗纸。
他张著嘴,喉头滚动,却半个字也驳不出来,额头鬓角瞬间就见了汗,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去。那刚进门时的得意和巴结,此刻化作了无地自容的羞臊和惶恐。
吴大舅在一旁看得分明,心知老二这蠢话触了妹子的逆鳞。
他赶紧放下茶碗,脸上堆起老成世故的笑,站起身来打圆场:「哎哟哟,妹子消消气,消消气!老二这厮,灌了几口黄汤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满嘴胡唚!该打,该打!」
他作势虚虚拍了吴二舅肩膀一下,又转向月娘赔笑道:「妹子放心,你二哥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做哥哥的替他给你赔不是!咱们吴家能有过得安稳尚且体面,全仗妹子在西门府辛苦周全,所以妹夫才多有照顾,哥哥们心里都明白,都记著妹子的好!绝不敢给妹子添一丝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踢了吴二舅一脚。
吴二舅这才如梦初醒,也慌忙站起来,对著月娘深深作揖,声音都打著颤:「妹————妹子息怒!是————是二哥糊涂!二哥该死!二哥再不敢了!妹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月娘见火候已到,大哥也给了台阶,这才缓缓吸了口气,脸上的厉色稍霁,复又端起了那碗茶,轻轻啜了一口,淡淡道:「哥哥们明白就好。往后这等话,休要再提。安生守己,才是长久之计。」
那偏厅里的空气,仿佛也随著她这一啜,才重新缓缓流动起来,只是那层看不见的隔膜,终究是更厚了些。
月娘见自己一番话把二哥训斥得面红耳赤,头也抬不起来,大哥在一旁尴尬赔笑,厅里的气氛僵得像块冰。
她心底也掠过一丝不忍。毕竟是一母同胞,又是自己娘家的兄长,闹得太僵,于自己脸上也无光。
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借著碗盖的遮掩,眼风朝侍立在一旁的小玉飞快地一扫。
小玉心领神会,立刻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小玉便捧著一个朱漆描金的小托盘转了回来,盘上整整齐齐放著两封银子,都用上好的松江三梭布裹著,沉甸甸的,一看分量就不轻。
月娘放下茶碗,脸上那层冰霜稍稍化开些,换上了些许无奈与体恤。
她示意小玉将托盘送到两位哥哥面前的小几上。
「大哥,二哥,」月娘的声音放缓了些,带著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方才我的话是重了些,也是为二哥好,为咱们吴家好。你们既是我嫡亲的兄长也是我娘家后盾,骨肉连心,我岂有不盼著你们好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封银子,轻叹一声,「不瞒两位哥哥说,如今西门府上,外头看著是比从前更阔气些。老爷得了官身,来往应酬、人情打点,哪一处不要银子?」
「府里上下百十口子人,吃穿用度,月例赏钱,流水似的往外花。那都是西门府的公帐,官中的银子,一笔一笔都有帐可循。我虽忝居大娘之位,也不过是替老爷看著内宅,岂能擅自动用公中的钱做人情?那才是真真失了体统,让人戳脊梁骨!」
接著,她指向那两封银子:「这些,都是我积攒下来的梯己,或是平日里的月钱,干干净净,与西门府的公帐无一丝瓜葛。」
小玉伶俐地将银子分别推向吴大舅和吴二舅面前。
吴大舅看著那封沉甸甸的银子,眼神复杂,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酸楚,更有几分对刚才老二惹祸的懊恼。
他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那手摆得像风吹荷叶,脸上满是诚恳的推拒:「哎呀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吴大舅的声音都急得有些变调,「妹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哥哥的来看你,难道是为了这个?你方才教训老二的话,句句在理!他糊涂,该骂!这银子,你快快收回去!」
「西门府如今家大业大是不假,可开销也更大!你当家不易,处处要打点,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著?逢年过节,打赏下人,迎来送往,哪一处不要大娘手里有活钱?你把梯己都贴补了娘家,自己手上没个宽松,叫哥哥们心里如何过得去?这不是要折煞我们吗?快收回去!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