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月娘才将目光重新钉在玳安身上,语气虽放软了些,却依旧沉甸甸地压著分量:
「玳安。眼下这屋里,没半个外人了,都是老爷跟前的人。你打从出生就在这西门府里扎下根儿,是老爷亲眼盯著你,从个光腚娃娃长成如今能顶门立户的汉子,论起对这府里的情分,多少都比不得你深厚!」
「便是我,嫁进这府里的年头,怕也短过你在这府里打滚!今日受了谁的委屈,只管竹筒倒豆子,照实吐出来!若真是府里哪个不长眼的,上上下下不论是谁,给你气受了,只要你占著理儿,」月娘声音陡然一沉,「大娘我今日就替你撑这个腰!定要讨回个公道!」
「便……便是老爷一时气急,委屈了你,」月娘顿了一顿,目光更深,「我也自会在旁替你分解几句。」
月娘这番话,句句敲在玳安心坎上,却让他更加经受不住了。
玳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酸气猛地从心底直冲上来,撞得鼻头发酸,喉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眼眶里登时热辣辣一片,那憋屈了许久的委屈,如同沸水顶盖,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最终,喉骨上下剧烈地乱滚了几滚,那积压的话终于冲破了堤防,带著哭腔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回……回大娘!小的……小的在京城,一时猪油蒙了心,自作主张,替府里……替府里应承了一桩事体……原想著是为主分忧,绝无半点私心!」
「天老爷在上,我玳安这颗心扒出来给大爹看也是红的!漫说是赏我个九品官,便是让我当个一品二品,我也是西门府的人!可……可大爹他……他……」玳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住,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他老人家疑我……疑我生了外心!罚我在祠堂里……整整跪一天!罚我、打我,小的都认!可大爹他……他疑我这有私心……」话未说完,已化作一声压抑的抽噎,那颗刚抬起的脑袋,又深深埋了下去,肩膀不住地耸动。
吴月娘听罢,脸上紧绷的神色反倒松了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丝了然又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笑骂道:「我当是什么塌了天的大事!原来是为这个!你这猴儿精,平日里比那油缸里的泥鳅还滑溜,鬼主意一个接一个,怎么今日反倒自己钻进牛角尖里,先糊涂起来了?」
她看著玳安那颗垂著的脑袋,声音清晰而笃定:「你也不动动你那机灵脑子想想!祠堂是什么地方?那是供奉祖宗牌位、香烟缭绕的清净地界!去那里跪的都是什么人?可是随便一个下人,能擅自进去跪得的么?嗯?」
「啊!」玳安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那双眼睛却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彩!
「谢大娘!谢大娘点拨!小的糊涂!小的该死!」玳安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迭声谢著,「咚咚咚」对著月娘就磕了几个响头,那张脸瞬间由阴转晴,眉开眼笑了起来。
月娘继续笑骂道:「老爷是让你警惕著规矩,这次事哪里是怪你,是变著法儿赏你呢!你知道就好,去吧去吧!」
玳安也顾不上擦泪,一骨碌爬起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踩了风火轮,嘴里念叨著「小的这就去……这就去……」,一溜烟儿地就奔著祠堂方向,喜滋滋地「领罚」去了。
刚出得们来,只见来兴一路飞跑而来,气吼喘吁,满头满脸的汗珠子,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正撞见玳安打门里出来,慌得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把就攥住了玳安的胳膊,那手劲忒大,捏得玳安「哎哟」一声。
「大爹呢?大爹此刻在何处?」来兴喘得胸膛起伏,声音都变了调,急赤白脸地问道,「有……有十分要紧的勾当,天塌下来一般,须得立时三刻寻见大爹禀告!」
玳安被他这副模样唬了一跳,定睛看时,只见来兴脸色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眼珠子瞪得溜圆,里头满是惊惶。
玳安心下「咯噔」一声,暗道:「坏了!这厮专管采买货物,前番才出了那档子纰漏,莫不是……莫不是那要紧的货路上又撞见强人了?」
他自家心里也虚起来,不敢有丝毫隐瞒,忙四下里张望一眼,凑近了来兴的耳朵,压著嗓子,气声道:
「三管事,莫慌,莫慌……大爹他……他此刻正在王招宣府上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