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烟气氤氲,闷得人喘不过气。
牌位前,三炷线香烧得有气无力,青烟散漫,倒似主人家的魂灵无处著落。
孟玉楼一身素净的白荷潞绸袄儿,鹅黄挑线裙子,金丝髻上只簪著根素银簪子,连点翠头面都卸了。
素著脸蛋,艳色下百般憔悴。
她端坐如泥胎木偶,活似一尊被供在神龛上、只待人估斤估两交割了的玉观音,面上平静,内里早熬成了槁木死灰。
厅堂里挤挤挨挨,塞满了人。
上首是杨家几位老叔公、老伯爷,当初逼嫁时节嗓门顶响、嘴脸顶刻薄的几位,此刻端著细瓷茶盅,脸上堆著或真或假的「欢喜」,嘴里咂摸著茶水,眼珠子却像生了钩子,只在厅内的紫榆木螺钿交椅、博古架上那对梅瓶上转来溜去。
最扎眼的是戳在他们身后那几个精壮后生——杨综保几个,虽也咧著嘴笑,那笑容里却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馋涎和胜券在握的猴急相。眼风贼亮,一会儿在孟玉楼身上刮一刮,一会儿在墙角的描金箱笼上掂一掂,活脱脱在点数自家碗里的肥肉。
这厅内说是婚仪,倒不如讲是宗祠里一桩精心盘算的买卖交割。
「李员外到——!」门外小厮一声喊,如同石子儿砸进一潭死水。
但见那李员外满面红光,摇摇摆摆进来,倒也生得人物风流,一表人才。手里捧著大红描金、沉甸甸的婚书,架势倒像捧著朝廷的诰命敕旨。后头小厮抬著披挂红绸的食盒,不过是应景的点缀玩意儿。
「哎呀呀!劳各位老亲翁久候!恕罪!恕罪!」李员外声如洪钟,团团作揖,双眼早热辣辣地粘在孟玉楼身上,拔也拔不开,「玉楼!吉时到了,快随为夫家去京城,享那泼天也似的富贵!管教你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钏玉环,呼奴唤婢,使婢差奴,强似守这空荡荡的宅子百倍千倍!」
他几步抢到厅中,将那婚书煞有介事地放在红漆托盘上,清了清喉咙,拔高了调门:
「承蒙杨氏各位宗亲高义,玉成此段良缘!李某今日立此为凭,迎娶孟氏玉楼为继室夫人!」
「自此,孟氏便是我李家之人,李某定当视若珍宝,爱之惜之,断不使她受一丝儿委屈!京城的宅院、仆从、四季衣裳、珍馐用度,一应俱全,早已备下!娘子过去,只消安安稳稳,做个清闲自在、享福受用的当家奶奶便是!」
这番话哄得杨家那几个老者连连点头,捻著几根稀疏的胡须,一片嗡嗡附和:
「李员外厚道!玉楼好造化!」
「进了京,那是跌进蜜糖罐子里喽!」
「我等也算对得起宗锡侄儿泉下之灵了!」
那杨家几个青壮在后头挤眉弄眼,腮帮子上的肉都笑得哆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头去了。
孟玉楼只静静听著。
眼风掠过李员外那志得意满的脸膛,掠过宗亲们脸上那层虚情假意的笑皮子,最后落在那托盘里,红得刺目、金得晃眼的婚书封皮上。
心底一片寒冰:这泼天的「富贵」,不过是换了一杆更沉的秤,来称量她这副皮囊骨肉罢了。
她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走至托盘前。
婚仪的忙不迭捧上那支蘸饱了鲜红朱砂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