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正是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
韩道国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阶下,双手高举那份皱巴巴、沾著泪痕的「恳恩帖」,扯著嗓子哀嚎:
「门上大哥!烦请通报!小的韩道国,是大官人狮子街生药铺的伙计!有天大的冤屈,求见大官人救命啊!求大哥行个方便!小的给您磕头了!」
说罢,真个「咚咚咚」地磕起响头来,额角瞬间青紫。
那两个青衣小厮站在朱漆大门上,互相对望一眼。
「不是我们存刁难不肯给你传递,你可知每天多少为一点鸡蒜皮的事来求我们家老爷,若是个个都叫我们屁颠屁颠往里通传,嘿!那我们老爷这一日十二个时辰没得消停,怕连口热乎茶都喝不上。」
另一个也说到:「就是!倘若我们进去禀告,老爷心头一个不痛快怪罪下来,板子还不是结结实实打在我们这身皮肉上?到时候屁股开了花,饭碗也砸了,找谁说理去?你还是走吧。」
韩道国心胆俱裂,知道这是最后一线生机,哪里肯走?
他忽然死死抱住一个小厮的腿,涕泪糊了对方崭新的裤脚,声音嘶哑绝望:「大哥,小的知道污了你们的眼!可我那婆娘跟著我没享一天福,小的怎么也不能让她死在牢里!」
「求两位大哥发发慈悲,只当可怜可怜我这条贱命!只要递个帖子进去,大官人见与不见,小的都感恩戴德!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二位!求求你们了!」
小厮被抱住腿,又嫌他污了裤子,恼怒地用力一挣,骂道:「撒手!腌臜东西!弄脏爷的裤子,你赔得起吗?再纠缠,信不信我喊人出来!「
却在这时来保像模像样的走了出来,喝到:「你们二人这是作甚,韩伙计终究是咱们铺子里的人,如今遭了难处,求告无门,才找到府上。「
「你们只管拿了帖子进去,如实禀告给玳安便是!大官人见与不见,自有决断!你们推三阻四,将他堵在门外哭,让外人看了,倒显得咱们西门府刻薄寡恩,不恤下人!这体面还要不要了?」
来保这番话,说的端得是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利害,又给了小厮台阶让他们隔了一层玳安,即便是老爷不帮,也避免俩人受罚。
两个小厮被来保训斥得冷汗涔涔,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脱?两人慌忙躬身应道:「是!
是!小的们糊涂!这就去通报!「
来保见事情已安排下去,便不再理会,对脚下依旧瘫著的韩道国淡淡道:「是福是祸,且看造化。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不再看他,整了整衣袍,迳自出门办老爷交代的事去了。
韩道国如同虚脱一般瘫在冰冷的石阶下,额头鲜血混著泪水汗水流下,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只能死死盯著那扇象征著生死的黑漆大门,心中绝望地祈祷著西门大官人能发下那一线慈悲—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世纪般漫长,那扇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去通禀的小厮走了出来:「算你狗运!大官人开恩,肯见你了!进去后在仪门外头候著!」
「记著,低头看地,眼珠子别乱瞟!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小厮骂骂咧咧,踢了韩道国一脚,「还不快进去!」
韩道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过角门。
进了府内,更是大气不敢出,垂著头,弓著腰,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破鞋的鞋尖,跟著引路的小厮,在雕梁画栋、花木扶疏的庭院中穿行。
那富贵逼人的景象,只让他这穷汉愈发自惭形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终于被引至一处轩敝华丽的厅堂外,隔著珠帘,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笑语喧哗,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