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扶著膝盖站起身,因跪得太久,膝盖酸麻,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上却已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吩咐道:
「快!快!去叫雪娥!让她把灶上温著的热食都端上来!老爷一大清早水米未进就出去了,折腾这大半日,此刻定然饿坏了!还有煨好的熊掌,也一并上来!」
她一边说著,一边已忍不住向门外张望,脚步虚浮却急切地就要迎出去。
西门大官人揣著几分意气风发,脚下生风,袍角带起微尘,刚踏上自家府邸那光可鉴人的青石阶墀。
手还未沾上那两扇沉甸甸的黑漆大门兽头铜环,冷不防斜刺里黑影一闪!
一个泥猴儿似的人影,骨碌碌滚将过来,「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西门庆脚前!
那膝盖砸在冷硬的石阶上,听得人牙根发酸。
抬头看时,好一张腌臜面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著汗水泥浆,东一道西一道,活脱脱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三花脸,正是应伯爵身边常跟著的小厮——小狗儿。
「大…大爹!祸事了!大爹救命哇!」小狗儿嗓子劈了叉,哭嚎得又尖又急,活像被踩了脖子的瘟鸡,「我家老爷他…叫人给打得…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囫囵皮肉了哇!」
他捶胸顿足,唾沫星子混著涕泪乱飞,「同去的谢三爷、祝五爷、孙六并七八九几位爷…一个都没落下!全…全让人家放倒啦!如今都瘫在家里,骨头折了多少根都不晓得!大爹!您老人家是咱们的擎天柱,可得替小的们出这口恶气啊!」
大官人眉头一挑。
他心头明镜也似——这正是他清早吩咐应伯爵那帮泼皮去办的第二桩事,第一桩是试那李桂姐。
没想到竟是一脚踹著了的铁蒺藜,撞上了硬茬子!
西门庆点点头:「爷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好生将养著骨头。爷我用过饭便过去瞧瞧。」
说完便走入宅里。
大官人一脚刚踏进那暖香氤氲的门厅,还未及掸落肩头沾染的几分肃寒,月娘已领著金莲、桂姐、香菱三个,如同四枝被春风拂动的娇花,齐齐地迎了上来。
那月娘脸上,早不见了佛堂里的忧戚焦灼,只余下一派温婉平和的当家主母气象,恰似雨过天青。
她那双秋水也似的眸子,先在西门庆身上飞快地、细细地巡梭了一遍——见官人果然丝毫无损,连袍角都平整整的,一颗悬著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腔子里。
她莲步轻移,极其自然地接过西门庆随手褪下的外氅,转手便递给身后眼巴巴候著的金莲,也不问发生甚事,只说著家常:「官人,这一大早空著肚子出去,折腾了这半日辰光,想必是前心贴了后背,饿得狠了?」
她声音温软得像刚蒸出锅的米糕,眼角眉梢都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侧首对桂姐吩咐道:
「快去灶上瞧瞧,雪娥那锅炖得鸡汤煨烧的熊掌,火候可还足?爷回来了,这就开席!」
那金莲儿何等乖巧,早已捧著个滚烫的铜盆,里面浸著雪白香胰子的手巾,袅袅娜娜地凑到跟前,莺声呖呖:「老爷快净净手,去去外头的尘气与晦气。」
(本章完)